凡家的门槛不高，门外偷窥的眼睛却从来没有少过。

春儿这样的女人，在白果村向来是最容易招人议论的那一种。

她聪明，利落，针线活做得好，灶台上也有本事。年轻时生得又出挑，哪怕这些年被日子磨去了不少颜色，往人群里一站，也还是跟一般乡下妇人不一样。

村里不少男人年轻时都动过歪心思，只是想归想，真敢伸手的却没有几个。

一来她是凡家的人，成份高，沾上了麻烦；二来她爹当年在凡家私塾里教过书，村里不少男人小时候都挨过他的戒尺，对这个先生的女儿，多少还存着点说不清的敬畏。

这个先生对他们裤裆里的东西管得很严实。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男人有没有出息，要看大头活灵不活灵，小头再活灵，充其量是个会下崽的猪马牛羊。

再加上春儿是私塾学堂里唯一的女生，读书时成绩就比他们好。想和这样有学问的女人做那个事，一些男人还没有上阵自己就先认怂了。

觉得自己大头下辈子也不一定比得上这个女人，如果小头再被她拿住，还怎么有脸做男人？

敬畏归敬畏，嘴上积的闲话却从没断过。

尤其这几年，凡三炮和春儿睡到了一处，村里人表面不说，背地里却早把这事嚼烂了。有人羡，有人酸，也有人把自己年轻时没敢起的念头，全变成了更刻薄的恶意。

赶上运动来了，许多委屈，怨气，就都找到了清算的由头。

凡三炮这些年没少挨整。

吊过，罚过，游过村，腰也伤了，胸口也落下毛病。人是熬过来了，可那股原本就不硬的精气神，也被折腾得更散了些。

凡永祥看在眼里，厌在心里，连带着对这个家的许多事，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羞耻。

他尤其忘不了有一回，凡三炮被人押着游村时，自己躲在人群后头，看到人家羞辱时，这个男人的怂样。

人家让他喊爹，他就喊爹；人家让他喊爷，他就喊爷。完全是一副叭儿狗的奴才像。

那一刻，凡永祥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烧，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自己钻进去。

从那以后，他看凡三炮，便更添了一层说不出的嫌恶。

可嫌恶归嫌恶，这个家终究还得过下去。

凡永祥脑子里却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让他恨不得把脸埋进被窝里的清晨。

那年他刚开始抽条长个，身上常常发热，夜里也总做些乱七八糟、醒来却记不真切的梦。

有一回半夜醒来，他羞愧的对娘说，自己不好了。

春儿先是一怔，这么大的人了，还怎么回来尿？随即一看，明白了过来。

晓得儿子大了，不能再与娘在一个床上相拥而卧了。

这时，春儿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永祥长大了，快能为这个家接接力了。悲的是一张床上滚了这些年的永祥，再也不能让她搂在怀里亲个够喽！

自从凡三炮从上海抱回这个孩子后，春儿的夜里原先的那些酸苦、孤独、寂寞，都被这个婴儿挤占了。

儿子一天天长大，在她面前从不避讳什么。家里穷，为省衣裳，晚上上床后，儿子总是脱个精光，往她怀里一钻。

说着学校里的那些事儿，说着和村里小伙伴玩耍时发生的好玩的事儿，伴她度过了难眠的长夜。

她怀念小时候永祥搂着她脖子睡觉的姿势和腔调。

现在不行了。

她让儿子跟凡三炮睡一个厢房，躺一张床，钻一个被窝筒。

凡永祥起先不肯，吵着要和娘睡一辈子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