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报名风波之后，他们三个人在别人的眼神就更加诡异了。

像看戏，也像看笑话。

可越是这样，凡永祥心里那点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反倒越发清晰起来。

他以前和孙红走得近，更多是因为同病相怜。都是被人排挤在圈子外头的人，凑在一块说话、吃饭、熬日子，也就顺其自然。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会不经意间，盯着孙红看。

看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看她笑起来时脸颊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看她两条辫子一甩一甩地垂到腰后；看她低头写字时，额前刘海轻轻遮住眼角。

这些东西，过去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没往心里去。如今一旦往心里去了，就像草根底下落下了煤火星子，悄悄地在燃烧。

夜里睡下后，他也不止一次梦见过孙红。梦里她靠得很近，近得连呼吸都像带着温度。

使他呼吸窒息，胸口发烫，整个人像钻进了娘煮饭炒菜的灶台炉膛里，浑身像被点燃的柴草，烧得通红。

可一睁眼，欲望的火焰很快熄灭下来。

他忘不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地主的孙子，这几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白天压着他说话做事，夜里也压着他不敢多想多梦。

喜欢一个姑娘是一回事，敢不敢开口，又是另一回事。

孙红其实也变了。

她嘴上照旧利落，见谁不顺眼还是会呛上两句。可夜里一个人睡觉时，也会忽然想到很多不该想的事。

想到外公家的小业主成份；想到自己那个从没见过面，却当了国民党军官兵的舅舅；想到父亲头上的右派帽子；想到别人看她时那种明里暗里流露出的淫秽眼神……

她心里有怨。

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怨那些她根本没做过、却偏偏要算到她头上的事。可怨归怨，真到了白天，她还是得装得像没事人一样。

因为在这地方，委屈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学校里常有人把人分成两大阵营。

一种是猫。

一种是鼠。

猫可以理直气壮地追，理直气壮地咬，理直气壮地占着高处盯着你。

鼠呢，只能缩在边角落，见着风吹草动，就得先找洞。

谁是猫，谁是鼠，不看你这个人究竟怎么样，只看你是从哪家门里生出来的。

凡永祥他们三个，很显然都被划进了鼠阵营这一边的。

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学会躲。

躲得久了，也会憋出一点自己的乐子来。

三月三前一天，学校已经没什么人有心思上课了。教室里闹哄哄的，

粉笔灰和人声在窗子边打着旋，教室里浮着一种坐不住的躁气。

王兵本来就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

“哎，”他压低声音，“明天起，学校放三天假，咱们又进不了纠察队，上次凡永祥讲，让我们到白果村他家去玩，这话还算不算数？”

凡永祥说：“兄弟之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孙红一听，眼睛先亮了一下。

“去白果村？好啊！好啊！”

孙红像是怕他拒绝，连忙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想去看看。还有……你家姆妈上回做的芦叶包饭，好好吃，好香好哟，我一直惦记着哩。”

她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点，还带着那股改不掉的吴侬软语。

凡永祥一听，心口像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王兵立刻接上：“还有荠菜饺子！你上回不是说，你娘一到三月三前后，就爱挖荠菜包饺子吗？”

凡永祥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倒记得清。”

“废话。”王兵咽了口唾沫，“你娘用柴火烧大锅，煮的东西，吃起来就是香。”

凡永祥想了想，说：“也行。反正赶集那天街上人多眼杂的，去我家倒是能够清静些。”

“还有下河摸螺蛳，上树掏鸟窝的事，别忘了！”

王兵这话一出口，孙红嘴角就朝上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