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偷着去看看姬钊学得如何”这件事，戴罪第一天忍住了。

第二天也忍住了。

第三天早上，他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在回廊里站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绕到了太史佚授课的那间偏殿侧面的窗下。

他蹲在窗台下面，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像一只做贼的猫。

“……这个是‘天’。”太史佚苍老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王子看这个字形，像不像一个人的头顶？”

没有回应。

戴罪想象了一下姬钊仰着小脸、茫然地瞪着竹片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王子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姬钊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个弯弯曲曲的字感到迷惑。

戴罪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一些，听见太史佚又从桌上拿起一块新竹片，耐心地放在姬钊面前，把那根粗大的竹笔塞进他手里，然后握着那只小手，教他描画那个字的形状。

戴罪蹲在窗外，听着里面太史佚温和而缓慢的讲解声，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太史佚教得比他想象的好。

没有因为姬钊年纪小而敷衍，也没有因为他是个四岁的孩子就不耐烦，每一笔都讲得仔细，每一个字形的来历都掰开揉碎了说。

姬钊虽然偶尔走神，但每次被太史佚把注意力拽回来之后，又能老老实实地跟着描几笔。

戴罪正听得入神，忽然觉得身侧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他偏过头，看见一双穿着青布靴的脚，停在他蹲着的位置旁边。

戴罪的脖子僵了一瞬。

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玄色深衣的下摆，革带，交领，银白的鬓发，然后是那张熟悉的、不辨喜怒的脸。

周公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窗台下面的当今天子。

“大王在此处，是听壁角来了？”

戴罪的脸腾地红了。

堂堂天子，蹲在这里偷看儿子上课，成何体统。

偏偏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又被周公抓住了。

他赶紧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酸，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窗台边缘才稳住。

“……叔父。”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当场逮到的心虚，“侄儿就是……路过。”

“路过。”周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扇窗上，又移回来，“路过到蹲下来听了两刻钟？”

戴罪张了张嘴，实在编不出别的借口了，只好承认：“……侄儿想看看他学得怎么样。”

周公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往廊道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看了戴罪一眼：“过来。”

戴罪乖乖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一方莲池，走进了一间朝南的暖阁。

周公在案几后面跪坐下来，示意戴罪也坐。

戴罪在对面跪坐好。

窗外的日光透过格扇照进来，把案面上那些新削的竹片照得一片暖白。

周公给戴罪和自己都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暖了暖指尖，然后说：“孺子担心什么？”

戴罪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侄儿担心他太小了，受不了那么严格的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