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

冬日的阳光被檐角切出一道齐整的阴影线，戴罪正好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身子落在光里，半边落在影中。

廊柱投下的长条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标尺。

戴罪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把外袍叠好搭在廊栏上。

因为在外面，周公没有让他跪坐下去，他就背对着周公，在廊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砖地上站定。

“叔父，侄儿准备好了。”

身后传来竹尺被握进掌心的轻响，然后是周公的声音：“站直。”

戴罪的脊背立刻挺了挺。

“手垂两侧，不要握拳。”

他松开了方才不自觉地攥紧的手指，让十指自然垂落。

“下颌收回去。”

他微微低头，让下巴与地面平行。

周公走近了两步，站到他左后方约一臂的距离。

竹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他肩胛骨下方的那片区域。

隔着中衣的布料，竹尺击在皮肉上的声音比赤身时闷一些，但痛感几乎没有衰减。

戴罪的后背猛地紧了一下。

他想起周公方才的要求，立刻强迫自己把绷紧的肩胛骨放松下来，脊背重新恢复到笔直的状态。

他没有动。

第二下落在他腰际偏上位置，力道与第一下相同，精准地落在前一道痕迹的相邻处。

戴罪的呼吸微微重了一拍，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缩肩。

姬陈站在廊道拐角处。

他原本是该走的，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隔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看见了全部。

他看见父亲挥尺的动作，和从前在家里打他时一模一样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下之间隔两息，落点均匀地从左肩胛往下排到右腰际。

他看见戴罪站在那儿，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他看见父亲每落一尺，戴罪的呼吸就微微重一分，但很快又恢复平稳。

他知道那有多疼。

他自己挨过无数次，每一道尺痕落在皮肉上的灼痛感，此刻仿佛都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复刻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第五下落下的时候，戴罪的额角开始沁出一层薄汗。

初冬的风从庭院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后背，冰与火在他身上交叠。

戴罪开始明白周公说的“不失仪”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忍着不喊出声”那么简单。

忍痛只需要咬紧牙关就行了，但咬紧牙关会让下颌绷紧，眉峰皱起，那是失仪。

忍痛只需要攥紧拳头就行了，但攥紧拳头会让肩膀僵硬，手指蜷缩，那也是失仪。

忍痛时人会本能地缩肩、弓背、蜷曲身体，这些全部都是“失仪”。

他必须保持站立的姿态，脊背笔直，肩头平展，双手自然垂落，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除了那一道道隔着衣料落在皮肉上的灼痛。

第十下落在左腰侧。

那处皮肉比后背薄些，竹尺击上去的声音更清脆，痛感也更尖锐。

戴罪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他的左肩不受控制地微微抬了一下，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把肩膀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