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与大王约法三章(1 / 2)青竹殿下
“叔父若不信,可以试试我。”
周公抬起眼来。
晨光从窗格间斜斜落入,把他银白的鬓发映得近乎透明。
他端详了戴罪很久,然后说,“既如此……”
他低下头,从案几一侧取出一块空白竹片,提起笔,沾了墨。
“既如此,臣有三条,愿与大王立约。”
笔尖触到竹面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像石子落入深井。
戴罪端端正正跪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瘦削的老人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十足的力,仿佛要把字刻进竹纹里。
周公写完第一条,放下笔,将竹简转了半圈,让那行字正对着戴罪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无波。
“臣子见天子,跪拜是礼。但臣回朝之后,无论在朝堂还是在私下,见大王——不跪。”
他顿了顿,像是留给戴罪消化的时间,然后补了一句:
议事时立着说,奏对时坐着说,迎送时站着说。大王许不许?
戴罪愣住了。
他原以为周公开口会是“你要听话、你要信任我”之类的东西。
臣子见天子不跪。
在任何朝代,这四个字都等于“不臣之心”的实锤。
如果管蔡的人在场,当场就能指着周公的鼻子说:此人见王不拜,其心可知。
戴罪甚至能想象那些告密的竹简上会怎么写,“周公旦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见王不拜,有篡逆之志”。
但戴罪脑子转得很快。
他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公不跪我,意味着他在向所有人宣示——
他要的是“摄政王”、是“叔父”的体面,不是“臣下”的唯命是从。
这条……我反而应该高兴。
戴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立刻就压了下去,端正面容,声音稳稳地开口:
“许。叔父见我,无论何时,不必行礼。往后朝议,叔父设座于御阶之旁,并肩而议。”
周公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他已经等了很久、但不敢指望能从眼前这个少年嘴里听到的东西。
戴罪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甚至连皱眉都没有。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老人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面上分毫不显。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在第一条的末尾写了两个字:
“已许。”
周公没有停笔。
墨迹还在第一条泛着湿润的光,他的笔已经落到了第二条的位置。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每写一个字,笔尖都要在竹面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戴罪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写完,他抬头,语气比方才更沉:
“臣回朝之后,所有军政文书,先经臣目,再达御前。臣说可行,大王才能批。臣说不可,大王就不能发。大王的一言一诏,没有臣的副署,出了这道门就是废纸。”
他把竹简转过半圈,让那行字正对着戴罪。
“臣要代行天子之权,大王许不许?”
戴罪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一条比第一条狠十倍。
第一条不过是“面子”,跪着站着,说到底是个姿态问题。
这一条是“里子”,全部实权,全在周公手里。
天子成了一个盖章的摆设。
流言里说的“周公摄政,架空天子”,这一条落实了十分之九。
换了两年前那个穿越者,这一条刚看完就能当场掀桌。
但现在跪坐在这里的是戴罪,是对于当年那段历史了如指掌的戴少主。
戴罪并不担忧“周公谋逆”,退一万步说,就算周公真谋逆,戴罪也不过是“失败了一个系统任务”。
但是,他是实打实地担心周公。
这样立约,就意味着周公所做的“代行天子权”,不仅仅是一个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而是一个明文实据“给人诟病”的口实。
但是,戴罪明白,他必须得答应。
这不是有利于周公,而是有利于自己。
他对西周的政治、军事、人事、礼法……除了书本上的并不详尽的内容,几乎一无所知。
如果让他现在掌权,平三监、定天下?
他根本做不到。
周公要这条,与其说是“夺权”,不如说是在说——“你现在还没本事掌权,我替你看着。”
戴罪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点微弱的犹豫被他彻底压了下去。
“许。”
“叔父说多久,就多久。直到叔父说大王可以了,这权才归我。”
周公的笔顿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讨价还价——“三年”、“五年”、“待叛乱平定之后”,他准备好了各种应对说辞,甚至准备好了在戴罪讨价还价时如何一层层地让步,既守住底线又不让他觉得被彻底架空。
但他没料到戴罪说的是“叔父说多久就多久。”
这等于完全放弃了主动权,把一个国君天子的一切权力全部交给了他。
周公在东国两年没有送过一份平叛方略,就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那份方略送进镐京,那个年轻气盛的天子就会觉得自己在抢权。
可现在,这个少年亲手把权柄塞进了他手里。
他到底是傻?
还是真的愿意?
周公放下笔,真正认真地看着戴罪的眼睛。
那目光比方才更锋利,但锋利之下藏着一层极深的、小心翼翼的探问:
“大王可知,这条若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臣?”
戴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