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登九华(1 / 2)青竹殿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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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们找了一座破庙过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戴罪睁开眼睛的时候,地藏王已经站在庙门口了。

他背对着戴罪,面朝远处某个方向,僧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戴罪站起来,抖了抖毛。

干草屑从他的毛皮上簌簌落下。

他走到庙门口,在地藏王脚边蹲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山正在晨光中浮现。

黛青色的,轮廓线清晰而柔和,像被谁用最细的笔描过。

山顶笼罩着一层薄雾,雾的边缘被初升的日光染成了浅金色。

“九华山。”地藏王说。

戴罪蹲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从他们脚下的这片田野到山脚,大约还有半日路程。

地势从平原逐渐抬升,先是大片的稻田,然后是起伏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密的树林。

山脚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屋舍的轮廓,灰瓦白墙,疏疏落落地分布在缓坡上。

“走吧。”地藏王说。

他们上路了。

这段路和前一天不同。

越靠近山脚,路上的人就越多。

先是零零星星的,一个、两个,背着包袱赶路的人。

然后是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走着走着还会停下来歇脚、交谈。

再近一些,成群结队的出现了,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穿着半新不旧的布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戴罪走在人群的边缘,耳朵捕捉着他们说话的声音。

“……说是大修行人…”

“……活了一百岁……”

“……去年有个老太太,腿瘸了二十年,来拜了一次,回去就能走了……”

“……我娘让我来替她许愿,她走不动了……”

“……听说这位大师,是地藏王菩萨转世……”

最后那句话让戴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地藏王——灰衣僧,竹杖,草鞋,面容普通,步伐平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没有人认出他。

他们走在去朝拜他的路上,但他们认不出他。

戴罪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像被蚂蚁爬过脊背的微痒。

他知道他正在走向什么——一个人间的终点,一个身份的归位。

山脚到了。

一条青石铺成的路从山脚向上延伸,石阶宽约三尺,两侧是密密的树林。

石阶表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边缘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路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亭,供人歇脚。

上山的人很多。

戴罪数不清有多少,只看到前面是背影,后面也是背影,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有人在念佛号,有人在喘气,有人在互相搀扶,有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捶腿。

地藏王走入了这条人流。

戴罪跟在他脚边,被无数双脚包围。

鞋、布鞋、草鞋、赤脚,各种大小的脚从他两侧经过,有的会特意避开他,有的没注意到他差点踩到他的尾巴,他及时把尾巴收紧了。

有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停留。

他闻到汗水的味道。

很浓的、咸涩的、从无数身体上蒸腾起来的热气。

还有香火的气味,从山上的某个方向飘下来的,混在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中,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所有人往上走。

走了一程,石阶开始变陡。

戴罪的四爪开始感到疲劳,爪垫在石阶上反复摩擦,热度在积累。

他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下一步。

他注意到地藏王的步伐节奏——走九步停一息,再走九步。

他跟着这个节奏走,发现确实不那么累了。

路边有一个老人,瘸着一条腿,每上一级台阶就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在周围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但戴罪的耳朵找到了它。

那声音有一种节奏,和地藏王的脚步节奏一样——整齐的、规律性的、像一颗心在跳。

一个年轻僧人挑着两桶水从山上下来,扁担压弯了他的肩膀,水桶在他两侧轻轻摇晃。

他看见地藏王,侧身让了一下路,合了合十,继续往下走。

抱着婴儿的夫妇从他们身边经过,丈夫走在前面,妻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正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一下嘴。

他们在每一座路旁的小庙前停下来,丈夫扶着妻子跪下,妻子抱着婴儿磕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戴罪走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位置,看着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

他在想,那婴儿长大了以后会知道吗?

在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的时候,他的父母曾经抱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在每一尊佛像前为他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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