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叶扁舟(1 / 2)青竹殿下
戴罪驮着地藏王走在人间土路上。
背上的重量其实很轻。
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肩胛骨上有任何压迫感,只是有一团温热落在那里,像某种温暖的安抚。
他没问要去哪里。
地藏王也没有说。
他们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远处的山丘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暮色。
晚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燃烧的气味。
戴罪的鼻尖动了动。
那些气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蓝星的某个秋天,他曾经坐车经过乡间,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也是这种气味。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路过。
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泥土的触感从他的爪垫传递上来,真实的、温热的、带着被落日晒了一天的余温。
地藏王在他背上坐得很稳。
没有鞍具,没有缰绳,没有绳索。
只是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颈侧,指尖碰到项圈的边缘。
然后他们听到了水声。
戴罪的耳朵转了一下,自动锁定了那个方向。
不是河,是江。
地藏王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拍了一下。
他读懂了那个动作:向左转。
戴罪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被野草半掩的沙土。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的视野忽然打开了。
一条江横在面前。
水面很平,流速缓慢,暮色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江岸上泊着几艘废弃的小木船,船底朝天,船板被风雨晒得发白,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地藏王从他背上下来。
动作很轻,先是一只手按住他的脊背借力,然后右腿从侧面跨下,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戴罪感觉到背上的温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江风从空荡荡的脊背上吹过。
地藏王走到江边,弯腰,从一棵老柳树的低垂枝条上摘了一片叶子。
柳叶。
细长的,翠绿的,叶脉清晰。
他站在水边,把那片柳叶平放在掌心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戴罪看见那片柳叶从他掌心飘起来,落向水面,在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柳叶开始变大。
叶脉从细线变成粗纹,叶面从指尖大小变成手掌大小,变成一尺、两尺、三尺,最后变成一艘约莫一丈长、三尺宽的小舟。
舟身是青绿色的,表面覆着极细的叶脉纹路,精巧得像一个艺术品。
舟首微微上翘,舟尾自然收窄,两侧的叶缘卷成低矮的船舷,刚好能挡住水花。
地藏王踏了上去。
他盘膝坐下,僧袍的下摆铺在舟面上,像一小片灰色的云。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岸上的戴罪。
“上来。”
戴罪站在岸上,低头看了看江水,又看了看那艘柳叶舟。
他重新变回了白犬的样子,纵身一跃,到了菩萨的身边。
地藏王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舟身缓缓离岸,无声地滑入江心,顺流而下。
舟行了一会儿,天色从橙粉变成了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了一种接近墨蓝的深色。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远,两岸的灯火开始零星地亮起来。
先是几盏,然后是几十盏,然后是一片一片的。
戴罪趴着,没有动。
他听到岸上有声音传来——犬吠、孩童的喊叫、妇人收衣服时衣料抖动的簌簌声、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碗筷碰撞的脆响、远处隐约的敲梆声、有人在哼一支戴罪没听过的曲子。
这些声音被江风裹着,从两岸飘过来,穿过水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夜雾,落在他的耳朵里。
很轻,很远,但清晰得就像他趴在那些人的窗台下。
他忽然感觉自己能闻到它们。
不是真的用鼻子。
是耳朵帮他“闻”到了——那些声音里带着气味:炊烟的焦香、饭菜的热气、油灯燃烧时的微呛、被褥晒过太阳后那种蓬松的干暖、牲畜圈栏里的草料和粪土混合的酸气、河边的潮腥、某户人家后院里正在盛开的某种花的甜香。
这些气味从声音里渗出来,像水从陶罐的细缝中渗出,汇成一条他看不见却能感知的河。
他趴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浸泡在一条由众生气息汇成的河流中。
有无数户人家正在度过同一个夜晚,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正在发生,他听得见每一盏灯的声音,却无法同时走进任何一扇门。
地藏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闻到了什么?”
戴罪想了想。
“很多。很多人家。很多味道。”
“有在做饭的,有在哄孩子的,有在喝酒的,有在吵架的。”
“还有呢?”
戴罪把耳朵转了一个角度。
他听到更远处——上游的方向,有一座桥,桥下有水流过的声音,还有一个妇人在哭。
哭声很轻,被水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得见。
“有人在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