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戴罪在卫青的精神图景里坐了很久，也只是阻止了整个精神图景的荒芜崩塌。

他给卫青喂了三次水、擦了两次脸、换了一次额头上的冷敷布。

第二天戴罪进入卫青精神图景的时候，黑豹正无精打采地面朝着他，像一尊黑色的石像立在一片废墟中央，两只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戴罪在他惯常的位置坐下来，开始放精神力。

那条精神力凝聚的溪流已经变成了一条小水渠，持续地、稳定地从他脚下流向黑豹的方向。

水漫过碎片的裂缝，漫过那些被火流星砸出来的坑洼，在岩石表面铺成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镜面。

黑豹站在那片浅水的正中央，它的前爪浸在水里，尾巴末梢也垂进了水中。

它在让那些水流过它的爪缝。

戴罪坐在原地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图景里的暗红色天光开始变淡——那是银狐在现实里提醒他，他的精神力量已经不足了。

戴罪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图景里待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而他的精神力居然没有比昨天更累。

现实里，他端着一碗温水在束缚台旁边坐下。

卫青的面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仍然没有清醒，戴罪端着碗凑到他唇边，这一次水几乎没有漏出来。

卫青的喉咙动了两下，把半碗水都咽了下去。戴罪拿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

擦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束缚台边缘，看着卫青闭着眼的脸。

那人的眉头还皱着，眉心里有一道极深的竖纹，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戴罪伸出拇指，在那道竖纹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虚弱的卫青。

卫青一直是端庄严肃、不苟言笑、运筹帷幄的。无论是做舅舅。还是做大将军。

而现在的卫青，这样静静躺着，全身被束缚着，戴罪才发现，卫青其实是高高瘦瘦的，并不是健壮威武的样子，此刻他躺在这里，倒更像是———

更像是戴醉十岁的时候，倒在血泊中的父亲。

戴罪被自己的感受吓到了，他惊慌地挪开自己的手。

他靠在束缚台的金属架旁边，仰头看着天花板。

银狐跳上束缚台，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系统，我现在能解开卫青的束缚衣吗？”

【可以，在这里即使他暴走，我们也制得住他。】

【但他恢复意识之前的那段时间，比完全失控的时候更危险。他会感觉到你在，但他认不出你是来帮他的。他的潜意识会觉得你是入侵者。】

戴罪点点头，“那就解开”。

解开束缚的卫青呼吸变得和缓，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但是眉目有些微的舒展。

第三天早上，进入卫青精神图景的时候，伤痕累累、瘦骨嶙峋的黑豹向戴罪走来。

它的前爪落在水面上，爪垫压碎了一层薄冰一样的镜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在戴罪面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低下头，把鼻尖伸向戴罪摊开的手掌。

它在嗅他。

戴罪屏住了呼吸，黑豹的鼻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精神力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焦糊味。

它嗅了几息，然后把头抬起来。它的目光从戴罪的手移到了戴罪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仍然没有“认出”的光，但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疑惑的、微弱的、像积雪下面透出来一点草尖。

然后它转身走回了碎片中央，卧了下来。

戴罪坐在原地，看着黑豹卧下来的那个姿态，忽然觉得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