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纸上一点点暗下去。藤原又续了一盏茶，没喝，端着茶盏看沈砚。

"沈先生，" 他说，"我方才，问了你不少事。"

沈砚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他心里有数，茶叙该收场了。藤原收场之前，总要再问一句最要紧的 —— 前头那些都是铺，最后一句才是针。

"您问的，都是正事。"

藤原没接话，转着手里的茶盏："那我这一下午，问你的，都是些什么？"

"问我，在 76 号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藤原说，"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想了想："补锅的。锅破了来补，锅好着就歇着。没什么出息的人。"

藤原看着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要是真没什么出息，我这一下午，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茶了。"

沈砚没接话，低头看茶盏里自己的影子。

"你答得，也都不错。"

"我答的，都是实话。"

藤原眼里的光闪了闪："都是实话？你在 76 号这些年，说的，都是实话？"

沈砚想了一会儿才说："实话有两种。一种是心里的话，一种是嘴上的话。心里的，我不能都掏出来给您看；嘴上的，我没跟您说过一句假的。"

"你方才说，76 号的章是大锅盖。这话，是心里的话，还是嘴上的话？"

"嘴上的话。可它也是实话。76 号盖了那么多章，哪一桩不是各方角力角出来的？您要听心里的 —— 我心里的话，跟嘴上是一个理，只不过多绕了几个弯。"

"多绕了几个弯？那你绕一个，给我听听。"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比方说，76 号是皇军在上海的一只手。手要抓东西，就得有五根指头。哪根指头都想往前伸。可伸得太长，就不好缩回来了。我是那根不怎么往前伸的指头，缩在后面，替前面那几根擦擦汗、补补皮。"

藤原慢慢转着茶盏："你这根指头，缩得很有门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还请藤原先生明示。"

"你不撒谎。"

藤原又说："可你也，不说全。你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可每一句话都留着一半。留着一半的人，最不好对付。"

沈砚没接这个话头。他也转着茶盏："您夸我不撒谎。可撒谎的人，撒得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我不撒谎，是因为我记性好。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撒一句谎，就得用十句谎去圆它，我圆不过来。所以我不撒谎。我只说，我记得住的话。"

藤原眼里的光动了一下："你这个不撒谎，说得，也很有门道。"

"您说笑了。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怕说错话。怕说错话的人，话就说得慢，话就留一半。留一半，不是要对付您，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后路。" 藤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76 号的人，个个都在给自己留后路。可他们留的后路，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后路，我看不穿。"

沈砚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看不穿"—— 是夸，也是防。藤原在告诉他：你这个补锅匠，不简单。也在提醒他：你沈砚，已经被我盯上了。

沈砚不能顺着往上飘，也不能急着解释自己没有后路 —— 一解释，就假了。他只能把这句 "看不穿" 原样接住。

楼梯上有脚步声，两级一顿，走到他这层，又下去了。

"您说我的后路您看不穿。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后路在哪儿。我一个补锅的，锅补完了，就剩一根针、一团线。这就是我的后路。走到哪，补到哪。"

藤原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藤原先生，时候不早了。您这茶，我喝了一下午，再喝下去，怕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藤原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砚："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这个时候吗？"

沈砚的脚微微顿住。他没坐下，站在那里："不知道。还请藤原先生明示。"

"因为，" 藤原说，"我留你到天黑，是想看看 —— 你从这扇门走出去，是往东，还是往西。"

沈砚的心轻轻跳了一下，面上不露："这有什么讲究？"

"往东，是回 76 号的路。往西，是往租界去的路。我想看看，你这个 76 号的人，散场之后，是回家，还是往那边去。"

沈砚站着没动，忽然笑了一下："您这一下午，还没试够？那我，就再让您看一眼。我往东，我回 76 号。我那口锅，还在灶上煨着呢。要是烧干了，明天可没法交差。"

藤原眼里的光闪了闪。他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请。"

江边的扛夫在喊号子，粗一声哑一声，被浪声盖过去。

沈砚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藤原："您留我到天黑，看我是往东还是往西。这一招，厉害。"

"厉害在哪？"

"厉害在，您不问，我不答，我自己就说出来了。自己说出来的，不是答，是漏。您什么都没问，就把我漏出来的，全收进了兜里。"

藤原没接话，转着茶盏："你既然看破了，方才，为什么还要说？"

沈砚笑了笑："因为我往东，是实话。实话，不怕您听。我怕的，是您问那些，我没法说实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