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那句话，落在茶香里。

"沈先生，" 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埋在 76 号。"

沈砚端着茶盏，没有动。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翻了个面。"你这样的人"—— 是抬举；"不该埋在 76 号"—— 是钩子。

藤原在试探他，试探他有没有野心，有没有那种想往上爬、想换一处庙的野心。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是稳的，一个有野心的人是动的。藤原要知道，沈砚是稳的，还是动的。

这个试，要答得极小心。答有野心 —— 藤原会觉得他有异心，会防他，会收他，会把他当成一枚棋子攥在手心；答没野心 —— 藤原会觉得他没用，会冷他，会弃他，会把他当成一个废人晾在一边。

沈砚要答的，是第三条路。有点野心，但不大；能替人办事，但不抢功；是个可用的人，但不是个可防的人。

沈砚把茶盏放回桌上，抬起手，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续茶的动作，他做得很慢 —— 慢，是为了让藤原看清楚，他沈砚听见这句话，手没有抖。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看着藤原，慢慢地笑了一下："藤原先生，您抬举我了。我不是您这样的人。我就是个，替人补锅的。"

"补锅？" 藤原的眉，微微一动。

"补锅。" 沈砚说，"这孤岛上，每天都有锅要补。76 号的锅，我补；李主任的锅，我补；皇军的锅，出了岔子，我也得补。"

他说 "皇军的锅" 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藤原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沈先生，你连皇军的锅，都补过？"

"补过。76 号经手的事，总有几桩是要报到皇军那儿的。出了岔子，收尾的，还是我们。"

"那你，补过几口皇军的锅？"

"记不清了。补锅的人，记不得锅的数目。记得的，是锅还能不能用。"

藤原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沈先生，你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我这辈子，就只会这一门手艺。补锅。"

藤原看着他，没有说话，又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沈先生，补锅，也是手艺。"

"手艺是手艺，可补锅这门手艺，上不了台面。"

"怎么说？"

"补锅的人，干的，是收尾的活。人家把锅烧漏了，我上去补一补，让人家接着用。人家不会记得我，只记得 —— 这锅，还能用。"

他放下茶盏："藤原先生，您见过，有人给补锅匠，立碑吗？"

藤原看着他，笑了："没有。"

"是啊。补锅匠，是记不住名字的。"

藤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砚的袖口上。

沈砚的袖口，有一道旧痕。那道痕，是针脚压出来的 —— 像是常年在袖口上别着什么针，别久了，留下的痕。

藤原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沈先生这袖子，磨得有些旧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是，穿得久了。"

"一身的本事，" 藤原说，"却埋在一只旧袖口里。沈先生，不觉得可惜？"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藤原先生，您说的一身的本事，是什么本事？您知道我会什么？您知道，我能做什么？"

藤原没有答。

沈砚又笑了一下："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这人，就是只旧袖子。旧，不起眼，可经穿，经磨，经得起风吹雨打。至于本事 ——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指望着，靠它，换什么前程。"

藤原的目光又落回沈砚的袖口上："沈先生，你这道痕，是针别出来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是，我袖口上，常别着一根针。"

"针？"

"缝东西用。有时候卷宗的口开了，我用针，顺手缝上。"

藤原点了点头："沈先生，会用针的男人，不多。"

"会补锅，就会用针。补锅补到最后，缝的都是口子。"

"缝口子，" 藤原说，"是门手艺。"

"是。可缝口子的人，自己身上的口子，没人替他缝。"

他说完这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慢慢地卷了卷自己的袖口："藤原先生，您看这袖子。它旧，是因为它经了事。经了事的东西，才耐用。我这个人，跟这袖子一样。旧，但耐用。"

藤原的眼里笑意深了一分："沈先生，你这个人，说话，总是拐着弯。"

"不是拐弯。是补锅的人，说不得直话。"

"哦？"

"补锅的人，整天在人家的锅上敲敲打打。他要是说直话，早就把锅敲漏了。"

藤原哈哈一笑。他这一笑，是这场茶叙里头一回笑得破了端。

"好，" 他说，"好一个补锅的人。"

他端起茶盏朝沈砚举了举："沈先生，我敬你这一句，补锅也是手艺。"

沈砚也端起茶盏回敬。两只茶盏在茶香里轻轻一碰。

沈砚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接藤原那个野心的钩子 —— 他用一句补锅，把那个钩子化在了茶里。他心里有数，藤原还会试。这一回没试出来，下一回他还会换个法子再试。

沈砚放下茶盏，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补锅又掂了掂。他要用这一句，挡下藤原后面所有的钩子。

藤原看着他，忽然又开口了："沈先生，我听说，百乐门那桩案子，办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