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惊蛰，十五日。

谢临渊选定的立阵日子，到了。

这一日，渊务司在西校场公开处斩十七名渊语者，血祭封关，影鸦卫全员到场，供奉堂的冰髓神念也压在了校场上方。整座镇渊关的目光，被这场大刑，齐齐引向城西。

“阵图我弄来了。”谢临渊裹着旧裘，脸色苍白如纸，却执意亲往，将一卷残图摊在案上，“一位故交，拿命换来的。”

叶辰的目光落在图角，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竹叶清香，一触即散。他没有点破，只郑重收好。

夜深，镇北台。

外垣西角的废弃烽燧立在荒草里，夯土斑驳，台下地基深陷，果然压着一座前朝避神小阵的残基。铁牛、高烈伏在外围，燕十七望风，阿土熟墙脉，在前头引路。谢临渊带病坐在断碑旁，低声报方位、定时辰。

叶辰亲手立旗。

四杆旧阵旗分镇四角，阴木为骨，镇煞金精包角，旗面残纹以血调和的朱砂重新勾连。他这五十余日养火、读图、记纹的功夫，此刻全凝在十指上，落针般稳。

荒草没膝，夜露沾甲。高烈伏在坡下，看那病卒立旗的手法，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原以为陈兄的本事都在那一双照鬼的眼上，今夜才知，这十指、这心神，比那双眼更吓人。一杆旗入土，深浅、方位、角度，竟像是拿尺量过千百遍。铁牛在旁护着灯，铜铃大的眼里又是敬又是踏实，低声对阿土道：“俺就说，你陈大哥，没办不成的事。”

一旗，两旗，三旗。

待到最后一旗，在子时正中，落入北方阵眼——

“嗡。”

避神小阵无声合拢。

那一瞬，天地间一切感应，被齐齐隔绝：地底老祖的目光，影鸦卫的暗哨，供奉堂的神念，再扫不到这烽燧下半寸。这本是他求了五十多天的东西——一间天眼看不见的屋子。

可就在“天地不见”的这一息，鼎中两道声音，同时笑了。

鼎主的笑又热又狂：“好一个聪明娃娃——你亲手，给老夫们盖了间洞房！”

渊神的低语则贴着噬魂印深处，陡然化作一缕森寒，顺着他立阵后最疲惫的心神，直卷识海！“天眼看不见，神佛听不着……这样的好时辰，不换个主人，岂不可惜。”

夺舍！

叶辰早防着这一手。他咬碎事先含着的凝神草，清凉护住识海，身形钉在九节定息蒲上，意志如刀，迎着那缕森寒，狠狠撞了上去！

幻象丛生。

他“看”见自己松了口，放鼎主一缕意识出腹，转眼之间，满城都是披着他这张皮的影子，一个个贴着别人的后颈，叫着陌生的名字。他又“看”见门后战场，父亲满身血污地回过头来——那张脸，竟是他自己的。

“点头。”渊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诱惑，“灵海，今夜可成。万宝会之前，你就敢在镇渊关横着走……你爹，我也替你救。”

叶辰满嘴是血，却笑了。

“我的道，宁肯慢成龟。”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字字带血，“也不做你们的庙。”

就在他意志将竭的刹那——

贴胸那枚竹叶符角，毫无征兆，自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