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铸的编钟余音仍在正殿的高穹顶下回旋，晨间朝会的大门已由四名重装铁甲步兵合力推开。

百官依照品阶鱼贯而入，朝靴底部的皮革鞋底与光亮平整的水磨石地面碰撞，摩擦出一连串整齐而压抑的声响。

大殿正北方的九级青石台阶上，玄黑色的靠背宽椅泛着厚重的冷光。

林兮兮头戴十二角钛铬合金冠冕，掌心平按在乌木扶手两端的青铜铆钉上，垂眼俯瞰着下方垂手肃立的文武群臣。

阿图手捧纯铜包角的玄铁文书匣，自阶下右侧快步上前，在第四级石阶处躬身立定，双手托举着赤红色的诏令锦轴。

“奉天受命，肇造华夏，平定四裔，论功行赏。”

白泽的嗓音透过领口下方的青铜共鸣簧片散开，在大殿四角预留的扩音回廊里撞出深沉的回响。

“银月部苍渊，平北定乱，拓土千里，封镇北亲王，赐玄铁金印，统领北方军团与各部屯垦营。”

站在武官最首位的银发男子迈前半步。

苍渊一身玄黑织金重甲，胸前护甲压着冷锻淬火的狼头纹路，双手自胸前平推而出，利落地接下雕着苍狼图腾的沉重印信。

“烈焰部赤炎，摧锋陷阵，火器拓荒，封平南亲王，赐纯红铜符印，总督南方工矿与重装步兵营。”

赤炎跨步上前，肩胛上的狮首铁吞口撞在胸甲边缘，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接印时手指粗硬，手臂绷起青筋。

“九尾部白泽，定策开化，整饬法度，封安东亲王，授青玉篆印，总理天下内政与商贸总局。”

白泽敛起雪白的狐尾，素白云锦长袍的下摆平整贴在脚背，双手接过玉印，躬身行礼的姿态端正无挑剔。

“深海海族渊冥，横击巨浪，通畅航路，封靖西亲王，授深海玄蓝石印，节制无尽海域各岛守备舰队。”

渊冥踏过阶前的红毡，深蓝披风带起海盐干燥后的冷硬气息，指尖掠过托盘上的印柄，将其紧扣入掌中。

四位新封的帝国亲王并排退回丹墀两侧。

台阶下方，来自大陆各部的两百余名降顺降官与部族首领将额头死死压在胸口，膝盖骨在冰凉的地坪上微微发僵。

无人敢抬眼打量上方四道足以翻天覆地的身影。

在那些自荒原流传出的血腥战报里，这四副甲胄下包裹的不仅是王级巅峰的骨血，更是能将巨石与城垣轻易撕成碎屑的可怖凶神。

朝堂上的空气凝固了半个时辰，直到林兮兮袍袖一振，百官才在紧绷的吐气声中躬身退朝。

夜色无声地漫过高耸的宫墙。

内廷御书房外的青石回廊里，鲸油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四道拉长的阴影硬生生挤在狭窄的廊道尽头。

白日的玄铁战甲早已卸除，换成了贴身的粗麻常服，沉重的金印也随意搁在偏殿的条案上，四个人背靠着朱漆木柱，大眼瞪着小眼。

赤炎粗壮的胳膊里圈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生铁大盆。

盆里的热水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带着干燥薄荷草煮沸后的清苦香气，他右脚的牛皮软靴在石板上碾了又碾，靴底发出干涩的蹭擦。

“水凉了可就散了乏劲。”

赤炎从鼻腔里哼出一团热气，粗声粗气地将铁盆往苍渊身前撞了半寸。

苍渊侧过身躯，结结实实挡在御书房厚重的双开楠木雕花门前，怀里端端正正搭着一条叠得齐整的白细棉布毛巾。

毛巾是桑叶用工坊初产的脱脂纯棉织出来的，没有半点兽毛的硬扎，边缘用细密的双层平针锁得平平整整。

“门锁着，钥匙在里面。”

苍渊的下颌线条绷成平直的硬线，甚至没有转头看他，银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冷峻的面孔。

“让开。”

赤炎往前逼了一步，盆里的热水随之晃荡，溅出两滴滚烫的水珠，砸在苍渊的靴面上，迅速渗进深色的毛皮里。

苍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搭在胸前的右臂稳如铁闸，暗红色的眼眸掠过廊侧无声走来的白衣身影。

白泽端着一只垫着厚瓷托盘的黑陶小盅，长袖挽到肘部，露出一截小臂。

陶盅顶端的气孔里溢出一缕浓郁的安神汤香，那是极北老参配着东山酸枣仁经文火熬了三个时辰的苦甜味道，闻着便让人喉头微松。

“赤炎，你那盆洗脚水端进去，满屋子都是荒原泥沟的草腥味。”

白泽步履轻缓地停在石阶旁，雪白的狐尾垂在回廊栏杆内侧，眉梢挑起弧度。

“城主批阅了西山铁矿十三卷呈报，脑仁正发紧，喝了汤才能睡安稳，你这蛮力汉子除了添乱，还能揉开哪根经络？”

赤炎的喉咙深处立刻滚过一声低沉的咕噜：

“她昨日在城墙上吹了大半日穿堂风，脚心拔凉，不用滚水泡透，喝你那苦汁子顶个屁用！”

“两位若是争不出个章程，这盘冰镇的海葡萄与蜜瓜，我便先送进去了。”

渊冥无声无息地从廊柱阴影里跨出来，单手托着一只雕成莲瓣模样的白玉浅盘。

盘底铺着一层碎冰渣，丝丝缕缕的寒汽裹着新鲜海果独特的清甜香，绿莹莹的果子表面挂着晶莹的冷凝水珠，在灯火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外头起了秋霜，你给她吃冰，是嫌她底子太厚？”

苍渊终于侧过脸，语气生硬沉重，没有任何起伏。

渊冥停下脚步，蓝色的眼瞳里翻起幽光，托着玉盘的五指慢慢收紧，指腹与玉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