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散朝后，百官鱼贯退出。

毕自严拄着乌木杖走在后面，熊明遇跟在他身侧。两人都没说话，直到高时明在乾清宫暖阁门前停下，抬手请他们进去。

何平已换了常服，御案上摊着两幅舆图，一幅辽西，一幅陕西。旁边压着几封军报，封口的火漆已被拆开。内阁书吏送来的账册堆在案角，几本封皮磨得发毛。

“坐。”

毕自严与熊明遇行礼，分坐两旁。

高时明奉上茶。何平翻开最上头的一封塘报，递给熊明遇。

“辽西的先说。”

熊明遇展开军报。大凌河城中守军伤亡、长山大营粮草、炮弹耗用，各项数字写得密密麻麻。最末还附着一张抚恤清册，阵亡将士的姓名一行挨着一行。

他读完，把军报放回案上。

“祖大寿、何可纲守城尚稳，孙督师已在长山布置炮位。城中伤亡仍在增加，抚恤银须续发。长山大营还要供粮，若后金再围一月，前线粮道便不能断。”

“西北呢？”何平问。

毕自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子，压在辽西军报旁。

“洪承畴奉旨接任三边总督，开拔银须即刻筹措。陕西各镇欠饷未清，军中粮草也要先行拨付。臣已命户部核过各仓，能挪的都挪了。”

他把账册翻到末页，伸手示意旁边的书吏。

暖阁里响起算盘声。

珠子一颗颗拨过木梁，噼啪作响。书吏照着账目报数，毕自严低头对册，偶尔抬手纠正一处。辽西一笔，西北一笔，太仓的存银又被划去一笔。

“宁远、锦州诸仓应急粮折银……”

算盘又响了几声。

“宣府欠饷补发，此前曾蒙内帑拨银贴补……”

珠子从梁上滚过。

“此次辽西抚恤与长山粮草，若照眼下所报数目拨足，太仓老库只剩九万余两。”

何平手里的塘报停在半空。

毕自严又道：“此数还未计陕西开拔。若将西北军需并入，太仓便连日常支用也要停一停。”

算盘声没有停。

何平把军报放下，手指在辽西舆图上点了一下。

“内帑还能拿多少？”

掌库太监躬身回话：“内库前次发往辽西的银两，已经交付户部充饷。余下现银，要留供宫中日用、内府各项急支，可再腾挪的数目有限。”

毕自严低着头，等太监说完才开口：

“先前内库那笔银，户部已经录入军费账册。太仓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再指望内帑源源不断贴补边饷，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

暖阁里只剩珠响。

“陛下，臣不是不肯拨银。”他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前线每多一笔，后方就少一笔。现银不够，便只能先欠着。可辽西守城与西北出兵，都是眼下不能缓的事。”

何平望着那几本账册。每一本上都有户部的朱批，某处划去，某处添上，银数越记越少。

算盘停了。

殿里静得只剩更漏声。

熊明遇起身，将辽西舆图铺平。

“陛下，臣在兵部议过一策。皇太极亲率八旗围困大凌河，后方兵力必然空虚。若能从登莱调兵北上，既可为辽西添些火器，也能令后金顾忌身后，分出兵马回援。”

何平抬眼。

“登莱的兵？”

“东江旧部。”熊明遇道，“孔有德、李九成如今在登莱听调。孙元化熟悉西洋火器，也能调炮手随行。臣请命孙元化即刻整兵，孔有德、李九成率精骑先发，火器与辎重随后。一路走海，一路走陆，抵辽西后听孙承宗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