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的门扇合着。

门外，王承恩带着两名小太监守在廊下，连脚步都放轻了。殿中四角各点一盏宫灯，灯芯烧得短，火头却稳。御案前摆着两口樟木箱，箱盖全开，里面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

左边一箱，黄绫、账册、供单。

右边一箱，银锭、皮货、茶砖，还有户部随行书办抄录的资产总册。

李若琏跪在御阶下，身上的飞鱼服沾着尘土，袖口还有张家口的泥痕。

高时明站在案旁，手里捧着总账，翻到一页，低声念道：

“范记张家口总号，现银八万两。范氏别宅及东库，现存银两、参货、貂皮、绸缎、茶砖折银十一万七千余两。王登库、靳良玉等七家，张家口栈内现银五万三千两，在库货物折银八万余两。”

他停了停。

“当场截获生铁五万斤，硝磺一万斤。依户部官价估算，此番张家口一地查封货栈、在城宅院、扣下未出关驼队，现存财物共折银约四十三万两。”

何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多、多少？”

李若琏俯身更低。

“现银十三万两，货物折银三十万两。”

“朕顶着宣府兵变的风险，调了三千铁骑，就抄出这点散碎银子？”

高时明忙道：“万岁爷，账面上尚有——”

“朕知道账面上还有！”

何平把总册拍回案上。

“账面上的银子能发饷吗？范永斗写下十年通虏，赚得盆满钵满，朕翻了他的张家口货栈，出来十三万两现银。他把银子都埋到哪去了？”

何平的手压在龙椅扶手上。

木料发出一声轻响。

四十三万两。

这数字入耳时，他心里先松了一下，随即便沉了下去。

二十万两已经许给宣府补饷，辽东炮局等着银子，曹文诏那边还在要马料、甲片和箭镞。内库如今看着有钱，往外一撒，转眼便会见底。

更要命的是，这四十三万两里，有三十万两是货物。

皮货不能立刻变成饷银，茶砖也不能拿去给边军煮粥。生铁和硝磺倒是急用，可一旦按市价折算，户部那帮人能把一两银子拆成三张账纸。

他拿起资产总册，翻了两页，又合上。

“张家口只是货栈。”

李若琏低头道：“回陛下，臣查过范记账册。八家商号在山西本籍有田产、宅院、银号，还有历年放在口外各部的借账。范家与后金交易的银货，也多在原籍转手。张家口这一处，是他们运货交割的地方。”

“那就查山西。”

“臣请陛下降旨山西巡抚、布政司会同查封。”

“准。”

何平说完，才想起一件事，又补道：

“查田产，查宅院，查银号。照账册逐项核对，不许借案扩大，不许把晋商名下佃户的田也一并圈走。口外债账，列册追查，能追回多少算多少。”

李若琏应道：“臣明白。

李若琏顿了一下。

“山西田产、宅院，须行文巡抚、布政司会同查封。口外各部的借账，明军鞭长莫及，只能凭账追问，未必收得回来。”

何平揉了揉额角。

看到十三万两几个字，越看越窝火。

张家口的商号只是前门，晋商真正的银子早已分散出去。田地、房产、借账、合伙，哪一样都要地方官协同。地方官若与商号早有牵连，等诏令送到，能留下多少便很难说了。

再加上山西本地的士绅、粮商、票号，拔出一根线，后面便可能牵出一张网。

可眼下他偏偏缺银子。

没有银子，宣府二十万两便是空话。

何平把总册拍回案上。

望向那卷黄绫。

“大金国”四个字压在纸面上，旁边是沈棨、董继舒与达海的署名。

牛血已经发黑，字迹却还在。

何平伸手取起盟书，问道：

“高伴伴，你在司礼监看了四朝的档。你说，要是朕明天把这份黄绫盟书发给三法司和六科廊公开会审，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高时明抬眼看了那四个字，老脸微微一沉。

“回万岁爷，此物一旦见光，便是天塌地陷。”

何平没有说话。

高时明捧着拂尘，继续道：

“其一，大明堂堂巡抚竟与建虏以敌国并列立誓，传扬出去天朝威严扫地，口外蒙古三十六部会彻底认定大明软弱可欺，尽数倒向皇太极；其二，九边督抚哪一个私下里没跟蒙古部落搞点灰色抚赏？若以‘盟誓通虏’大兴大狱，九边督抚将帅人人自危，生怕哪天被翻出旧账，反而逼得边臣不敢任事、甚至欺瞒到底。”

何平盯着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