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文纸角被火漆压得发皱，墨迹让马汗浸开了几处。

荒草间伏着伤马，鼻孔不断喷出白气。军士把断弓、折矛、染血的旗杆堆到路边，几名军械匠蹲在旁边翻拣，能拆的拆，能补的补。

曹文诏看完京师急文，将纸折起，递还军书吏。

急文上写得很热闹。

河曲克复，贼首授首，稷山余寇就擒。曹文诏所部连战有功，兵部正在议叙，山西抚按也已具本请赏。

至于花园寺，一个字都没有。

军书吏候了半晌，忍不住问道：“总兵，要不要另写一封，把花园寺的事报上去？”

“先点人。”

曹文诏抬手指向那些伤兵。

“能走的，不能走的，分开。”

“战马也点清楚。还能驮粮的列一册，还能上阵的另列一册。”

军书吏应声退下。

点验从午后一直忙到天色发暗。

每一队残兵都要到断旗下重新报名。死在火沟里的，写死；失踪未归的，写失；伤重不能再战的，单独列出。

军械也得报。

角弓断了多少，箭矢遗了多少，盾牌还能拼出几面，连马鞍和水囊都没落下。

一名把总送来册子，册尾照旧写着“折损不多”。

曹文诏拿笔把那四个字划了。

“死了多少？”

“报上来的有一百七十余。”

“失踪呢？”

“百余。”

“重伤？”

“还在点。”

曹文诏把册子推回去。

“那便分开写。”

“死、伤、失马、失械，各列各的。谁再写折损不多，拖出去打军棍。”

把总抱着册子走了。

马科站在一旁，低声道：“真照这个写，兵部看了怕是不好交代。”

“哪处不好交代？”

“河曲刚报大捷，稷山又擒了点灯子。眼下朝廷正要论功，咱们忽然报折了三百多人，还丢了大批弓马……”

马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兵部那帮人会怎么想，大家心里都清楚。

连续大捷的曹军突然吃了亏，朝廷多半不会先问张孟金为何能设下埋伏，只会问曹文诏轻敌冒进、损兵折械。

功劳还没落袋，罪名倒可能先来。

曹变蛟从伤兵那边回来，战袍上的血已经结了块。

“叔父，右翼能上马的二十七人。”

“伤马呢？”

“还能走的四十多匹，能冲阵的怕是不到一半。”

“弓手？”

“十九人还能开弓。”

曹文诏点了点头。

“把重伤兵送到前头堡寨。伤马分给他们驮人，别留在路边等死。”

曹变蛟迟疑片刻。

“那咱们手里的马更少了。”

“伤兵留在队里，走不快，也打不了仗。”

“明白。”

他转身要走，军书吏忽然从后面赶来，手里捧着另一封塘报。

“张副总兵的军报到了。”

塘报写的是中湖山战事。

白广恩授首，贼众溃散，追斩三百余。混天猴张孟金率残部遁走，官军乘胜追击，收复山路数处。

斩了多少，获马多少，夺旗多少，全写得齐整。

军书吏等曹文诏看完，小声提醒道：“张副总兵那边已有斩获。咱们若只报遇伏突围，朝廷便只认中湖山的功。”

曹文诏盯着那张纸。

“死人也要从山沟里挖出来凑数么？”

军书吏低下头。

“卑职只是怕弟兄们白打这一仗。”

“首级在何处？”

“花园寺还在贼手里，来不及验。”

“那便不写。”

马科急了。

“总兵，首级没验，可以照阵斩估报。各镇都这么干，兵部也不会细查。”

曹文诏抬头看他。

“估多少？”

马科一时答不上来。

“写三百，还是五百？”

“这……”

“写少了，弟兄们吃亏。写多了，拿什么去补？”

曹文诏把塘报摔到粮袋上。

“老子的亲兵埋在山沟里，尸首都没抢回来。如今再拿他们凑一串斩首数，算哪门子军功！”

附近几名军官都不再开口。

曹变蛟站在伤马旁，闷声道：“军中快没银子了。”

这句话比争功更实在。

阵亡将士要发恤银，伤兵要医治，战马要补，弓甲也得买。朝廷若按捷报发赏，曹军还能撑下去；若按败报议处，下一场仗连箭都凑不齐。

他看着叔父，又补了一句。

“没银子，便打不了下一场。”

曹文诏沉默稍顷，把空白塘报铺开。

“写。”

军书吏提笔。

“花园寺遇伏，力战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