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抓起御案上那本急递，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啪！

沉闷的响声在暖阁里回荡。旁边站着的高时明身子一哆嗦，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折子是三边总督杨鹤送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陕北流民聚众数十万，张献忠等贼首转战连连，急需三十万两白银赈济平乱。

何平看着那三十万两的数字，心头火起。

在现代，三十万能干嘛？在三线城市连套小两居的首付都凑不够！可在这里，三十万两白银就是几十万灾民活下去的救命粮，是稳住西北大局的定海神针。

而折子旁边，放着内阁和户部的票拟。

上面只批了一个干巴巴的数字：五万两。

何平气得脑壳一阵阵抽疼。

五万两？

把五万两白银兑成碎银子，扔进陕北几百万饥民的黄土沟里，连个响都听不见。这是去平乱，还是去给流寇发过节费？！

他抬起眼皮，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干瘪老头。

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老头六十多岁了，号称大明朝最会算账的大管家。穿着一身宽大的绯色官服，站在那儿像根风干的老枯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毕卿。”何平强压住心里的火气，把折子往前一推，“杨鹤在前面急得要上吊，你户部就拨五万两。这银子够干嘛的？买棺材都不够！为何不多拨些？”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动作太熟练，完全是不假思索。

“万岁爷明鉴！”毕自严苦着一张老脸，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干涩，“老臣绝不敢心疼银子卡着不给。如今太仓库里……实在掏不出更多的钱了啊！”

何平皱着眉头。

“国库掏不出三十万两？堂堂大明朝，天朝上国，连这点钱都没有？”

毕自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厚重账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万岁爷，这是太仓库这个月的账底。老臣给您报一报，您就知道了。”

何平靠在椅背上，冷着脸：“念。”

毕自严翻开账册，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开始一笔一笔地报。

“辽东那边，祖大寿和关宁军张着嘴等军饷。虽说战事缓了，可每月几大十万两砸下去就是个无底洞，一天都不能拖。”

“九边军镇，宣府、大同、宁夏。已经欠了小半年的饷银。将士们连冬衣都没发下去，哗变的军报一天飞来三封，天天找兵部要钱。”

“京师百官的俸禄，上个月就发了一半，还折算了一堆没人要的苏木胡椒。底下官员怨声载道。”

“漕运的河道要清淤，边墙的料钱要付给商贾。”

老头念得口干舌燥，咽唾沫都显得费劲。他抬起头看向皇帝，满脸凄苦。

“万岁爷，算盘珠子都快给老臣拨烂了！满打满算，如今太仓库里能现调出来的活钱，不足三十万两！”

“这给杨鹤的五万两，还是老臣厚着脸皮，从工部修城墙的料钱里硬刮出来的！”

何平坐在那儿，感觉脑袋被重重凿了一记。

三十万两？

大明帝国中央财政的全部流动资金，只有不到三十万两？！

何平在心里疯狂翻白眼。这他妈算哪门子国家？这就是个随时准备倒闭清算的皮包公司啊！

老板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装大款，底下的员工早就半年没发工资了，门外还有几十万拿着刀的债主在砸门。这日子还过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皇帝。

“所以，没钱了。”何平语气平淡，内心早就骂翻了天。

“一滴都没了。”毕自严趴在地上，大有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光棍架势。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何平盯着这个老会计。他知道毕自严没撒谎。这老头是个顶级的缝补匠，能在破烂不堪的大明财政里拆东墙补西墙撑到现在没崩盘，已经是个奇迹。

可是光靠补，这局盘不活。必须得找新的进项。

何平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毕卿。账，你算得很明白。”

“但大明不能被尿憋死。既然西北遭灾，北方穷得叮当响。咱们是不是得换个地方找钱？”

毕自严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何平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聊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朕听说，江南那边风调雨顺。丝绸、瓷器、盐商茶商，那些个商贾富得流油。地方上的士绅家里，银子堆在窖里都发霉了。”

“既然地里收不上来钱，咱们是不是可以……向江南那边，加征点商税？”

这话刚落地。

刚才还稳如老狗的毕自严，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白得发青。

他身子猛地往下一伏，脑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万岁爷！万万不可啊！！！”

老头这一嗓子，声音都劈岔了。听起来何平刚才说的不是收税，而是要掘全天下读书人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