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盖子掀开，几十件染血号衣滚了出来，落在金砖上。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衣料上那股腥气却压不住。朱纯臣方才还跪得稳当，这会儿膝盖往后挪了半寸。蔡奕琛举着笏板，目光落在最上头那件衣服的内襟，话音断在嘴边。

王承恩没急着开口。他弯腰拾起一件，翻过来，露出衣缝里暗红的火印。

“成国公方才说，三千京营将士都能作证。”何平望着朱纯臣，“那便请他们也来认认，这衣服是何处来的。”

朱纯臣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何平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木箱旁。他伸手点着那枚火印，心里的火也跟着往上蹿。跟朕玩舆论战？拿死人和伤兵替你们铺路？行，朕就拿事实和账本砸回去。

“都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是昨夜混进满桂营前、哭喊着让城头开炮救命的‘溃兵’身上扒下来的！全是皇太极手下的汉军旗和蒙古兵！他们故意穿我大明号衣往满桂阵里钻，就是要骗城头那些瞎了眼的蠢货开炮，好借朕的红夷大炮，轰死朕的宣府总兵！”

他说得不快，殿里却没人敢插话。

王承恩将号衣铺在地上，又从箱底取出几件，翻开衣襟。几处火印都在，另有几件缝着异样的部旗记号。申用懋走近半步，认出那是昨夜混入满桂营中的敌兵衣着，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李标和钱龙锡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他们这才明白，皇帝为何不准城头乱放炮，直到天亮看清旗号，才命炮手轰击后金后队。昨夜敌兵穿着明军号衣往营里钻，城上若贸然开炮，炮弹落下去，先死的只会是满桂和他的宣府兵。

朱纯臣方才还说，早开炮半个时辰，孙祖寿便不会死。

那半个时辰里，满桂营前混着敌兵，城头哪里分得清谁是友军？若真听了他的，五千宣府兵怕是连收尸都难。

蔡奕琛脸色发青，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臣……臣不知前线有此诡计，臣也是风闻言事，忧心国事啊……”

何平盯着他：“忧心国事？前线将士流血拼命，满桂身中三箭还在砍敌酋，祖大寿带着关宁军从侧翼把人救回来，你躲在城里连建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张嘴就污蔑有功之臣按兵不动、逼迫城头胡乱开炮！蔡奕琛，朕看你不是忧心大明，你是嫌皇太极的毒计没成，替建奴在朝堂上补刀来了！”

蔡奕琛伏在地上，额头磕得砖面作响。衣摆下很快洇开一片深色，他连忙拿手去遮，手指却抖得抓不住衣料。

何平转向朱纯臣。

“还有你，成国公！你刚说城头有三千京营将士作证？王承恩，念！”

王承恩从木箱旁取过那本《京营实数底册》，翻到标记处，朗声念道：“十一月二十七日夜查，永定门城头额设京营兵三千名，实到八百二十四人，其中六十岁以上老弱三百一十人，乞丐顶替者二百人！其余两千一百七十六名空额月饷、冬衣银，尽数入成国公府管事账房！全城九门，号称十万京营，实数仅三万四千人！”

每念一句，朱纯臣的脸便灰一分。

张维贤原本还站在朱纯臣身后，听到“管事账房”几个字，腿一软，伏跪在地。手里的笏板磕在砖上，发出清脆一声。

朱纯臣额头砸下去，砰、砰几下。

“陛下饶命！老臣糊涂！老臣是被底下管事蒙蔽了啊！老臣愿退赔！愿倾家荡产捐助军饷！”

何平看着他，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早这么老实不就完了？朕又没闲到非要来查你们的账，是你们自己把脑袋往案上送。

“朕问的是京营兵额，你说到管事蒙蔽。朕问的是空饷银子，你说愿捐军饷。”他转身回到御案边，手指按住那本底册，“这账不是捐，是欠。”

朱纯臣伏地不敢抬头。

何平道：“户部会同兵部，照底册逐项核查。成国公、英国公，三日内将历年亏空军饷共计三十万两白银如数交入户部。三日交不齐，便查封庄田、铺面，追缴到足为止。账册里牵涉谁，谁就出来认账，朕不听一句‘底下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