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出班时，袖里那份口供抄件碰到了笏板，纸响了一声。

袁崇焕正等着谢恩，听见动静，把话收了回去。

何平靠在御座扶手上，瞧着温体仁走到殿中。方才粮饷的账对了半日，他听得头疼；接下来的账更难对。毛文龙死了，没法来平台说话。杨太监倒是活着，眼下还在后殿候着，可何平暂时不想让他开口。

温体仁肯问，就让他问。

何平如今连辽东舆图都认不全，真与袁崇焕争起来，人家说一串地名，他还得先找申用懋确认在哪儿。

他要听袁崇焕怎么答。

温体仁向御座一揖：“臣有几事，想请袁督师当殿说明。”

何平道：“问吧。”

“臣请问督师，东江总兵毛文龙身受朝廷官职。督师诛杀此人，可有朝廷明旨？”

袁崇焕脸色一沉：“毛文龙拥兵自重，冒功糜饷，东江军令久不能行。臣奉命督师蓟辽，若容他抗令，东江便不在朝廷节制之下。”

“督师既说他有罪，”温体仁问，“为何不奏请朝廷发落？”

“军前事急。”

“急在何处？督师见毛文龙之前，已有他要投敌的急报？”

袁崇焕顿了一下：“毛文龙诸罪，臣早有奏陈。”

温体仁还想追，袁崇焕已转向御座：“陛下，臣杀毛文龙，原为统一事权。此事臣甘受责罚，只是东江旧将各有说辞，臣在此与温尚书逐条争辩，今日恐怕争不完。”

何平记得那些旧账，也知道毛文龙不是能用一句“忠臣”说清的人。可他问的是皇帝有没有点头。袁崇焕说了许多，偏偏把这一处绕过去了。

韩爌出列道：“毛帅一案，旧疏尚在兵部，臣请会同法司复核。”

“准。”何平看向温体仁，“还有呢？”

温体仁拱手退了半步。

申用懋捧着方才核粮的册子上前，老尚书连问话都带着兵部的习惯：“督师，建奴越蓟州而来时，关宁军一路随其后。兵部接过的塘报里，有‘尾敌而进’四字。朝中议论纷纷，臣也想问，何以不在蓟州拦击？”

袁崇焕答得很快：“敌骑行疾，臣兵马仓促集结。若轻率出战，半途溃散，京师由谁来守？臣尾随而来，沿路收拢诸营，到了广渠门，终究打了这一仗。”

满桂站在旁边，左臂还裹着伤。他摸到箭伤处，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那一仗他也打了。袁崇焕在广渠门有功，谁都抹不掉。可城外那些被烧的村子，也还在。

申用懋问：“臣并非说督师不曾作战。蓟州所报各日驻地与敌军行踪，能否请督师交兵部对勘？”

“可以。”袁崇焕道，“臣的军前簿册都在营里。”

“何时送来？”

袁崇焕看了御座一眼：“待臣回营，即命人送。”

何平听到“回营”二字，手在扶手上停住。

祖大寿往前挪了半步，靴底擦过地砖，声音不大，袁崇焕却回头望了他一下。两人谁也没说话。

温体仁又出列，袖里的纸终于取了出来。

“臣还要问辽东议款之事。督师与金人往来书信，先前说是为缓兵。朝廷可曾议准？往来几次，许了什么话？”

殿里有人轻轻挪动脚步。刚才问毛文龙时，袁崇焕尚能当场争辩；议款的信，已有抄件在外头传，真假混杂，他今日若交出底账，往后便得由朝廷挨封去查。

袁崇焕道：“议款乃用间之计。辽东兵少饷缺，拖住金人，朝廷才有时间整备。”

“书信可在？”温体仁问。

“有些在军中，有些早已回报朝廷。”

“回报了哪一封？”

“温尚书，”袁崇焕皱眉，“军前机宜，往往因时而变。臣在辽东与敌周旋，难道每封信都要先送京师，待部议往返，再教臣落笔？”

韩爌听得额上冒汗。皇帝给过袁崇焕临阵酌处的权，可议款牵着朝廷的名分，不能拿临阵调度一并挡掉。他想提醒，又怕自己一插话，倒成了替钱龙锡辩解。

温体仁道：“督师误会。臣问的是事后报过哪些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