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紫禁城里忽然安静下来。

文华殿外那几株老树掉光了叶子，几只寒鸦落在枝头，叫一声，便在宫墙之间传得很远。风从东华门灌进来，吹得值守太监缩着脖子，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王洽下狱的消息已经传遍六部。

兵部暂由申用懋署理。

这位申老尚书年纪大，做官也久，进衙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训人，而是坐下来把职方司近几日的调令全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手边放着一碗热茶，看到通州、昌平、良乡三道调令时，便把茶碗推远了。

“把经手的书办都叫来。”

属官小心答道：“有几人已经押到东厂去了。”

申用懋抬头：“那便把剩下的叫来。”

“若是……若是人手不够，恐怕——”

“兵部缺人，朝廷可以补。兵部缺账，谁来补？”

那属官立刻闭嘴，转身去传话。

申用懋接手兵部后，只做了两件事。

清点军粮。

核对调令。

没有人再敢随手改动一处驻地，也没有人敢把“速赴”二字写得轻飘飘。前日还满衙门乱跑的文书，到了今日，个个压在案头，动一张都要先问三遍。

朝廷也随之安静下来。

温体仁数日不曾递参奏，周延儒在早朝上低着头，连袖口都收拾得比往常规矩。高捷倒是还想说几句，才张口，便被同僚从后头碰了碰衣袖。

兵部尚书刚进诏狱，谁还敢在这个时候替别人递刀？

内阁值房里，韩爌一直坐到深夜。

烛火烧短了一截，窗纸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奏本上。那张脸比窗外的积雪还要灰。

李标端着茶走进来，见首辅许久不动，便问：“韩阁老，今日还不歇？”

韩爌把奏本合上：“歇不得。”

“又是兵部的账？”

“兵部的账还能查。”韩爌抬手揉了揉额角，“眼下最难查的，是圣意。”

李标没接话。

王洽下狱，申用懋署理兵部，京营调度立刻顺了许多。皇帝前几日还在御前问粮、问兵、问谁盖的印，今日却只在奏疏上落了几个字。

准。

知道了。

着该部议处。

留中。

四句话轮换着来。

户部接到“准”，立刻拨银；兵部看到“知道了”，便得赶紧把事情办完；礼部收到“着该部议处”，连夜召人议事；至于落到“留中”的奏疏，便只能重新揣摩，猜皇帝究竟是嫌烦，还是另有打算。

何平自己倒觉得轻松。

这四句话足够用了。

古代皇帝批奏折，动不动就要写几百字，写完还得担心语气不对，叫大臣从里头抠出三层意思。朕现在就练这四个，简单，省事，出错也少。

当老板话越少，下面的人越不敢偷懒。

这不是摸鱼。

这是帝王之术。

他拿着朱笔，在一份关于军粮折耗的奏疏上写下“着该部议处”，看着那几个字落稳，心里总算有了些底气。

字还是不算好看，至少能认。

高时明站在旁边，盯着御批看了片刻，低声道：“万岁爷近来批语简练了许多。”

“话多容易错。”

何平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高时明低头应是，没敢再问。

这位年轻天子以前批折子，恨不得把臣下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如今却改成四句话轮流用，朝臣反而更慌。

骂人还能听出喜怒。

“知道了”三个字，谁知道究竟知道了什么？

午后，何平把王承恩叫进暖阁。

王承恩进门时，手里还捧着一件厚棉披风。

“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别跪了。”何平摆手，“朕有件差事给你。”

王承恩立刻收住膝盖：“万岁爷吩咐。”

“给九门守军送姜汤。”

王承恩怔了一下。

送姜汤？

这事听着不大，做起来却得经过尚膳监、内官监、兵部，再由各门守将接收。万岁爷若真关心守城将士，倒也说得过去。

何平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送姜汤的时候，带几个识数的人。”

王承恩低头看纸：“识数？”

“会数人头的。”

“奴婢明白了。”

“别走兵部账册，也别问五军都督府。”何平压低声音，“一门一门地数，城头有多少活人，多少老弱，多少病号，写清楚。喝到姜汤的算一份，没来喝的，另记。”

王承恩握着纸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望着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收起。

“万岁爷是要查京营？”

“朕要看看，京营到底有多少兵。”

何平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