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里的雪开始融化了。

三月末的辽东，山坡上泛着一层浅绿，河面上的冰裂成一块一块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努尔哈赤坐在辽阳总兵府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张从江南送来的塘报，是派往中原的细作辗转带回来的。

塘报上写得很细——亓官记连下常州、苏州，兵锋直指杭州；明军主力十二三万全部压在长江北岸，李化龙在六安，麻贵在扬州，刘綎在江边，连中原腹地的兵马都调空了。

他看完塘报，把纸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舆图上辽东和中原之间隔着一道山海关，山海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李如松，二万铁骑”。

他又看了看宁远的位置，旁边写着“李如柏，不满万人”。

他把皇太极叫来。皇太极进了后堂，在桌前站定，努尔哈赤把塘报推给他看了一遍。

皇太极看完后把塘报放在桌面上，沉思了一阵才开口道：“阿玛，明军主力南调，辽东就剩下李如松和李如柏两兄弟。李如松在山海关，二万铁骑，是辽东明军的绝对主力。李如柏在宁远，兵不满万，守得吃力。如果我们打宁远，李如松一定从山海关出兵来救。他不出兵，宁远就丢；他出兵，山海关就空虚。”

努尔哈赤眼鳟一亮说：“你的意思是围城打援。”

皇太极说：“围宁远，打李如松的援兵。只要干掉李如松的主力，宁远不攻自破，山海关也守不住。山海关一破，北京就门户大开。”

努尔哈赤在舆图前站了一阵，用手指从辽阳往南划去，经过锦州、宁远，落在山海关的位置上，点点头道：“李如松是明军里最能打的将领。他在朝鲜打过日军，在宁夏平过叛。这个人打仗稳，不会轻易上钩。”

皇太极说：“所以不能只围宁远。要打宁远打得狠，打得李如柏撑不住，李如松才会出兵。另外，蒙古那边也要动。让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部从北面压宁远，让李如柏以为我们要全力攻城。李如松从山海关出兵，走的是山海关到宁远的官道，中间要经过一片丘陵地带，叫红螺山。

红螺山两边是坡，中间是路，适合设伏。我们在红螺山设伏，李如松的援兵一到，就把他堵在谷里打。”

努尔哈赤手指又在舆图上动了，从宁远往山海关方向移，落在红螺山的位置上，点了一下道：“红螺山。你去看过没有？”

皇太极说：“去年秋天去看过。红螺山南北走向，中间一条官道穿过，两侧坡上灌木密，藏得住人。山口的宽度大约两里，把两头堵住，里面的人就出不来。”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眉宇间明显流露出赞许。随即吩咐道：

“去准备。让代善带三千骑兵围宁远，不要真打，只围不打，把李如柏困在城里就行。让莽古尔泰带五千兵伏在红螺山北坡，你带五千兵伏在南坡。我带一万骑兵在红螺山以东待命，等李如松进了谷，从东面堵住他的退路。”

皇太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女真的马队从辽阳出发，分几路往南走。代善的三千骑兵先动，沿着官道往宁远方向走，走的都是夜路，白天藏在树林里。

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兵后动，带着干粮和草料，一人双马，走的是山间小路，绕开了明军的哨位。

努尔哈赤自己带了一万骑兵，走在最后面，在辽阳以南的丘陵地带待命。他又让人给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部送信，让他们从北面压向宁远，做出要大举攻城的架势。

科尔沁部出了两千骑兵，内喀尔喀部出了一千骑兵，从北面往宁远方向移动。

消息传到宁远时，李如柏正在城墙上巡视。他手下的兵不到一万，城墙上的炮位只有几门旧炮，火药存量也不多。他把塘报看了两遍，对副将说：“女真人围了宁远，代善的三千骑兵已经到了城外。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部也从北面压过来了，加起来五六千人。”

副将说：“五六千人围城，我们的兵不到一万，守得住。”

李如柏说：“守得住。可他们围而不攻，是想等什么？”

副将说：“等援兵？”

李如柏说：“等我们撑不住。”

他让人给山海关送信，请李如松派兵来援。信上写得很短——“宁远被围，女真五六千人围城，科尔沁和内喀尔喀也到了。城里兵不满万，粮草够吃两个月。请兄长发兵来援，不要多，三千精骑即可。”

他把信封好，让传令兵连夜送出。

李如松在山海关收到李如柏的信时，正在城墙上查看炮位。

他把信看完，递给副将杨元看了一遍。杨元看完后慎重地说：“大帅，就怕宁远被围，女真五六千人。城里兵不满万，守是守得住，但时间长了粮草撑不住。”

李如松冷笑一声说：“哼！女真人围而不攻，是想等我们去救。”

杨元说：“那我们去不去？”

李如松说：“去。不去，宁远就丢了。宁远丢了，山海关就保不住。”

他让杨元带三千精骑先走，自己带两千精骑在后面跟着。

出发前他叮嘱杨元：“走官道，不要走小路。女真人可能在官道两侧设伏，你走官道的时候，让斥候在两侧的山坡上探路，遇到伏兵就退回来。”

杨元应了一声，带着三千精骑出了山海关，往宁远方向去了。

杨元的三千精骑走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到了红螺山附近。

他记得李如松的提醒，行军很谨慎。让斥候先走，斥候回来报——红螺山两侧的山坡上灌木密，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杨元让人再探，第二拨斥候回来报——山坡上有马粪，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