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南京城的雪停了三天，街面上的雪水被太阳晒得半干。夫子庙前的告示墙前围了上百人，比腊月里看捷报时还挤。

墙上贴着一张大幅黄纸，墨迹是新干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亓官记的朱印。

一个穿旧儒衫的中年书生站在人群前面，把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格致学堂，不论贫富，皆可入学”时，人群里有人低声叫了一声好。

念到“减租减息，租额不得超过亩产四成”时，前排几个挑担的汉子使劲往前挤，想看清楚上面的字。

念到“保护私产，田产房产一律登记发契”时，人群后面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把毡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告示一共列了七条。第一条是格致学堂，教算学、农学、工学、商学，不论贫富均可入学，寒门子弟免学费，管吃管住。第二条是减租减息，佃户租种地主的田，租额不得超过亩产的四成，地主多收的，佃户可以告官。第三条是保护私产，凡亓官记所辖之地的田产、房产、铺面、作坊，一律登记发契，永为私产。第四条是减免商税，今年免征一年，明年减半。第五条是官职量才入用，不论出身，不论新旧，只要有本事就授官。第六条是收购余粮，亓官记按保护价收购乡绅手中的余粮，不压价。第七条是借种子，生活困难的农户可以借种，秋收还同等数量，不加利息。

念完之后，人群没有散。有人挤到告示前面又看了一遍，有人蹲在墙根下跟旁边的人议论，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

一个从城南来的老农挤到前面，把告示上的字逐个认了一遍，认不全，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给他念了一遍，他听完后蹲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问了一句：“这上面说的借种子，真的不加利息？”

念告示的中年书生说：“不加。秋收还同等数量就行。”

老农没有再问，把担子挑起来往城南走，走得比来时快。

南京城里的乡绅也动了。城南的张员外家里有几百亩田，腊月里刚把今年的租子收上来，堆在仓里还没卖。新政一出，张员外把管家叫到书房里，把告示上的第二条看了三遍。

管家说：“老爷，减租减息，咱们收的租子要减四成。”

张员外默默地想了一阵，把告示放在桌面上，说：“减就减。不减的话，佃户跑到亓官记那边去告，咱们更麻烦。再说，亓官记按保护价收余粮，粮价不压，咱们的粮还能卖出去。”

他让管家把仓里的粮清点了一遍，第二天就让人把粮运到亓官记的收粮点去。

收粮点的伙计验了粮，称了重，按保护价算了银子，现银结算。

张员外拿到银子后，把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对管家说：“亓官记办事，比大明利索。”

城北的李举人家里没有多少田，但开了两间铺面，卖绸缎和杂货。新政的第四条免征商税一年，他看完后把告示折好收进抽屉里，对儿子说：“今年不用交商税了，铺面的进项能多留一些。你明天去城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再租一间。”

儿子有点担心，问道：“爹，你不怕亓官记站不住脚？万一朝廷打回来呢？”

李举人摇摇头，笑一笑道：“朝廷打回来，商税照收，粮价照涨，铺面照查。亓官记就算只站一年，一年免征商税，够咱们缓一口气了。再说，亓官记的告示上写了——‘不究过往，不问出身’，咱们就算跟亓官记做过买卖，朝廷打回来也抓不到把柄。”

儿子没有再问，第二天就去城南看铺面了。

城西的王木匠在作坊里干了一辈子木工，新政的第五条让他动了心。他听说格致学堂要招教工学的老师傅，教学生怎么造水车、怎么修船、怎么打家具。

他让儿子去打听了一下，格致学堂的教习每月给二两银子的束修，管吃管住。

他把手里的刨子放下来，仲出满是老茧的手，对儿子说：“我干了四十年木工，带过十几个徒弟，去学堂教学生，应该够格。”

儿子笑了，打趣道：“爹，你大字不识几个，能当教习？”

王木匠一瞪眼说：“咋？告示上写了——‘不论出身，只要有本事就授官’。我木工有本事，教学生打家具造船，没问题。”

他第二天就去了格致学堂的筹备处报名。

最热闹的是城南的粮市。亓官记的收粮点设在粮市东头，门口摆着几口大秤，伙计们从早忙到晚，称粮、验粮、算银子、付银子。

来卖粮的乡绅排着队，粮车从收粮点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收粮点的伙计验了粮，称了重，按保护价算了银子，现银结算。

一个从江宁县来的乡绅把粮车赶过来，卖了三百石稻谷，拿到银子后蹲在粮车旁边数了一阵，站起来对伙计说：“亓官记收粮，比大明的官仓痛快。大明官仓收粮，压价、扣秤、拖银子，一石粮能扣出三成来。亓官记不压价、不扣秤、现银结算，一石粮就是一石粮的银子。”

伙计笑了笑，没有接话，把下一车粮的秤砣挂上去。

借种子的点设在城南的庙门口。亓官记从江南的粮仓里调了一批种子，按户发放，每户借多少登记在册，秋收还同等数量，不加利息。

来借种子的农户从庙门口排到巷尾。一个姓赵的老农把借来的种子装进布袋里，背在肩上，对旁边的人说：“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借种子不要利息的。大明官府借种子，秋收还一石五，亓官记借一石还一石。这个账，算得过来。”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就不怕亓官记秋收的时候加利息？”

老农头一摆说：“告示上写了不加。亓官记的告示，比大明的告示管用。大明告示贴出去，底下人不照办，亓官记的告示贴出去，底下人真办。”

他把种子袋往肩上颠了颠，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正月十五，格致学堂的筹备处门口贴出了第一张招生告示。告示上写着——招生一百名，年十六以上，三十以下，不论贫富，不论出身。寒门子弟免学费，管吃管住，每月发一百文零用。报名处在夫子庙东侧的旧学宫里，正月二十开始报名。告示贴出去当天，报名处门口就来了几十个人，有穿儒衫的，有穿短褐的，有从城外赶来的农家子弟。

一个从安徽滁州来的年轻人蹲在报名处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自己写的算学卷子，对旁边的人说：“我在老家考了两次乡试，没中。听说格致学堂教算学和工学，我就来了。”

旁边的人说：“你考过乡试，有底子，应该能进。”

年轻人把卷子又看了一遍，把折了角的纸边抚平。

亓官玉在兵部衙门里听周世杰报完了新政的推行情况。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对周世杰说：“新政的事，让冯从吾去管。格致学堂、减租减息、保护私产、收购余粮，都交给他。你盯着收粮和借种子的事，别让底下人克扣。克扣一粒种子，老百姓就少种一亩地。”

周世杰答应一声去了。

亓官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夫子庙方向那些正在排队报名的人影。

秦淮河上的画舫重新点起了灯笼，丝竹声从舫中飘出来，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