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南京下关码头。

胡晨的炮船队从舟山撤回南京，十条炮船靠在下关码头，船身刷了桐油，炮位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缆绳盘在甲板上，水手们蹲在岸边晒太阳，有的在补网，有的在打牌。

码头上堆着几堆木料和缆绳，搬运工们坐在木料上啃干粮，看见炮船靠岸，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郑芝龙的船队也跟着回来了，船上的货卸在码头上，水手们三三两两往城里走，有人去茶楼，有人去澡堂，有人蹲在街边买热汤面吃。

腊月廿七，亓官玉在南京城里做了一件事。他让人在夫子庙前的告示墙上贴了一张告示——“亓官记定于腊月三十至正月初五休整，期间不对外用兵。各营兵丁轮流放假，回家过年。南京城四门照常开，商民往来如常。”

告示贴出去之后，城里的人开始忙年了，街上的铺面挂出了红纸剪的福字和窗花，卖糖瓜和灶饼的摊子从夫子庙一直摆到城南的巷口。

秦淮河上的画舫换了新灯笼，船娘们蹲在船尾擦洗船舷，等着除夕夜的生意。

码头上也冷清下来了，搬运工们领了工钱回家过年，只剩下几个守夜的蹲在货栈门口烤火。

腊月里的扬州城，比往年更挤。从山东、河南、陕西调来的明军一批接一批地开到，城外的兵营扎了一片又一片，帐篷从城北的蜀冈一直连到城南的运河边。

城里的米铺、面铺、肉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伙夫们挑着担子挤在队伍里，等着买粮买菜。

街上的骡马比人多，运粮的、运草的、运军械的车队从城门口排到街尾，车轮碾过青石板，把路面压出两道深辙。

城里的客栈住满了，连澡堂子里都打了地铺，几个兵丁挤在一张铺上，裹着棉大衣打呼噜。

淮安的情况也差不多。从河南调来的兵驻扎在城东的运河码头附近，每天有粮船靠岸卸货，码头上的搬运工从早干到晚，号子声传出去好几里。

从陕西调来的兵驻扎在城西，这些人走了一个多月的路，靴子都磨穿了底，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跟路过的本地人打听哪里有卖鞋的。

城里的铁匠铺日夜赶工，打刀的打刀，打枪头的打枪头，炉火从早烧到晚，铺子门口堆着新打出来的兵器，还没来得及开刃。

庐州城外的兵营也满了。从河南调来的一支兵马驻扎在城南，从陕西调来的一支驻扎在城北，两拨人隔着城中心互相看不对眼，偶尔有兵丁在街上打起来，被各自的百总拎回去打板子。

城里的商人趁着这个机会囤货，米价从腊月初的每斗两百文涨到了腊月廿的二百八十文。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新段子，讲的是年后亓官记跟明军在长江边上大战三百回合，听众们听得入了神，有人拍桌子说“打！把亓官记打回安南去”，旁边的人说“你打？你上去打？人家火帽枪一响，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消息传到宁波港时，刘大勇正在水师营房里清点火船。

他把塘报看了两遍，心里面一动，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的海面上停着几艘哨船，桅杆上的旗子在腊月的冷风中飘着。一股股冷风夹着湿气直接灌了进来。

他把窗关上，回到桌前坐下来，把塘报又看了一遍——山东、河南、陕西的兵已经集结到扬州、淮安、庐州，看这架势，年后可能要对亓官记发起进攻。

他把塘报折好放在桌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里面多少有点小得意。

他打的这几个月游击，虽然被亓官记骂作“偷袭”，可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亓官记的补给线断了好几回，南京城里的火帽枪子弹和手榴弹都不够用了，现在朝廷的大军又集结到江北，亓官记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把几个千总和船长叫到营房里，把塘报给他们传看了一遍。

一个千总看完后兴奋的说：“朝廷的大军到了江北，亓官记这回不敢再往北打了。我们这边的压力也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