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城的冬天来得更早。十月刚过，城外的旷野就被一层薄雪盖住了，风从蒙古草原方向刮过来，把城头上的旗子吹得噼啪作响。

李如柏站在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外那些蒙古包，一顶一顶数过去——东面三百多顶，西面两百多顶，北面最多，密密麻麻地铺到地平线上，少说也有五六百顶。加起来一千多顶帐篷，

每顶帐篷按五个人算，围城的蒙古兵至少五千，可能更多。他们不急着攻城，把城围住之后就在马上射箭，每天早晚各一轮，箭矢从城头飞过去，扎在城墙内侧的民房瓦顶上，像刺猬一样密密麻麻。

李如柏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副将冷笑一声说：“哼！蒙古人不想打，想困。他们知道城里有粮，但不知道有多少。等我们的粮吃完了，城就不攻自破。”

副将皱了皱眉说：“城里存粮够吃三个月，省着吃能撑四个月。可城里的柴火不够，咱这个地方冬天冷，没有柴火熬不过去。”

李如柏想了想，一挥手说：“那就拆房子烧。先把城墙内侧的民房拆了，木料当柴火，砖石堆到城头当擂石。跟百姓说明白——房子拆了，等打退了蒙古人再盖。”

副将应了一声，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转身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广宁城里开始了拆房。

老百姓眼睛里含着泪，但也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蒙古人进来了，怕是命都保不住，拆了房子能保命也行。

城墙内侧的民房被逐间推倒，木梁和门板被锯成柴火，堆在城墙根下的棚子里。砖石被搬到城头上，码在垛口旁边。

百姓们看着自家的房子被拆，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攥着房契不肯松手，被差役拉开。

李如柏从城墙上走下来，蹲在一个正在拆房的老汉旁边，说：“老人家，房子拆了，等打退了蒙古人，我让人给你盖新的。”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房契叠好揣进怀里，转过身继续搬砖。

李如柏站起来，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确认每段城墙的砖石和木料都备足了，才回到北门城楼上。

蒙古人围了十来天，一直没有大动静。每天早晚各放一阵箭，偶尔派几十骑到城下绕一圈，朝城头放几枪，又退回去。

李如柏起初以为蒙古人只是在骚扰，后来发现不对——蒙古人的营地每天都有新帐篷搭起来，马匹的数量也在增加。

他让人在城头上数马，第一天数了三千多匹，第三天数了四千多匹，第五天已经超过五千匹了。

他把副将叫来说：“蒙古人在增兵。他们在等援兵，等女真人来。”

副将惊讶地问：“女真人要来？”

李如柏点点头，肯定的说：“辽阳被努尔哈赤占了，广宁是辽西的门户。努尔哈赤要往南打山海关，必须先拿下广宁。蒙古人围城，就是在等他。”

果然，没过几天，斥候从北面摸回来报告——努尔哈赤亲率一万女真铁骑正在南下，携带佛朗机炮和自铸的铁炮，前锋已经到了广宁以北五十里处，预计两天后抵达城下。

李如柏把斥候的报告看了两遍，放在桌面上，心头沉重，他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了，广宁将迎来浩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脚步声异常的响。

窗外城头上的兵丁正在往垛口后面搬砖石，有人在城墙上架锅烧油，有人在试放火铳。

他站了一阵，转身对副将说：“传令下去——所有城门堵死，门洞里填土，门板后面堆沙袋。城墙上的炮位重新分布，不要集中在北门，东西南三门各放几门。把城里的火药和铁砂全部搬到城头上，手榴弹按段分好，每段城墙放两筐。”

“是！”副将挺直身子答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两天后，努尔哈赤的大军到了。李如柏站在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北面的官道——女真的马队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马匹踏起的雪尘在风中拉成一条长带。

马队中间夹着炮车，炮管用油布盖着，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痕。

马队走到城北五里处停下来，开始扎营。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搭起来，营帐之间的通道留得很宽，足够马队快速调动。李如柏看到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扎在营地的正中央，帐前立着一面黑旗，旗面上绣着白色的字。

第二天清晨，女真的炮队开始布阵。他们把佛朗机炮和自铸的铁炮推到城北的土坡上，炮口对准北门和北门两侧的城墙。

李如柏在城头上看到那些炮，心里沉了一下——佛朗机炮他见过，不足为惧，但那些自铸的铁炮炮管更粗更长，他没见过。

他把副将叫来命令道：“让炮手瞄准那些铁炮，先打铁炮。”

副将一愣，问：“不等他们先开炮？”

李如柏说：“等个屁！等他们先开炮，我们就被动了。先打这帮鳖孙，打乱他们的炮阵。”

城头上的旧炮先开了火。几发实心弹落在女真炮阵前方，没有打中。女真人没有急着还击，慢条斯理地装填、瞄准。

过了约半刻钟，女真的炮阵同时开火了。佛朗机炮的炮弹落在城墙上，溅起碎砖，自铸铁炮的炮弹也落在城墙上，弹丸比佛朗机炮的更大，砸在垛口上把整块砖石掀翻，碎石和砖块从城头上滚落，砸在城墙内侧的兵丁身上。

李如柏蹲在垛口后面，听着炮弹一波接一波地砸在城墙上，碎砖打在头盔上叮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门西侧的城墙，墙面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浅坑，坑周围的砖缝裂开了。

“不好！”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妙，这女真人的火炮太厉害了，远远超过他的想像。

“炮手！”

他大喊了一声，命令道：“瞄准那些铁炮，打！狠狠地打！”

城头上的炮手重新装填，把炮口压低，对准城北土坡上的铁炮。第二轮炮击打出去，几发炮弹落在了铁炮阵位附近，有一发打中了一门铁炮的炮架，炮架碎了半边。

但城头上的旧炮装填太慢，打一发要停半天，女真的铁炮已经打了三轮。

火力比明军猛，比明军密集，城头上已经有了伤亡。

李如柏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北门西侧的城墙裂缝越来越宽，对副将说：“把西侧的兵撤下去，城墙要塌了。”

副将刚应了一声，北门西侧的一段城墙就轰然垮了，砖石和夯土塌下去，堆成一道斜坡。

女真阵地上一片欢呼，随即响起了号角声，马队开始动了。

“呜！呜呜！”号角声短促高亢。

“咚咚！咚咚咚！”马蹄声震动着冻实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