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破的第三天，亓官玉从南京赶到了常州。

他骑马沿着官道走了一天半，到常州城下时天色已暗，戚金在城门口接着他，两个人没有寒暄，一前一后进了城。

亓官玉没有去府衙，直接去了城墙上。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看了看西段被炮火轰开的缺口、矮墙的残迹和城下堆着的碎砖，然后又去了街巷里转了一圈。

街口的障碍物正在被拆除，木料和砖石码在路边，俘虏蹲在墙根下等着被押走。亓官玉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但一直没有说话。

回到府衙后，戚金把伤亡清点和弹药消耗的清单递给他。

亓官玉坐在桌边看了一遍——攻城三天，阵亡一百多人，伤三百多，弹药消耗超过了从南京出发时携带的七成。

他把清单放在桌面上，又拿起另一份——各营报上来的兵员分布。南京城驻了二千，镇江驻了一千五，常州驻了九千，江阴驻了一千，剩下的分布在沿途的几处据点上。他算了一下，手里的机动兵力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脸上满是苦笑。

戚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先开口了：“掌柜的，兵不够了。常州打下来之后，各城都要分兵驻守。新兵还在训练，火帽枪和弹药的补给从清化运过来，一个月才能到一批。如果李化龙从南昌往南京打，我们手头能调的机动兵力只有三千。”

亓官玉反问道：“苏州和杭州呢？”

戚金说：“苏州的团练散了，杭州那边也散了。城里没有多少守军，但他们不敢出来打我们。他们怕我们打过去，所以在城里死守。”

亓官玉把桌上的地图拉过来。他看了看南京、镇江、常州三个点的位置，又看了看李化龙从南昌北上的路线。他用手指在南京和常州之间画了一道线，说道：“李化龙从南昌往东北走，走官道，经徽州、宁国，到南京城外。全程大约一千里，走快的话二十天，走慢的话一个月。他现在出发，十一月中旬能到南京城下。”

他把手指从常州往南移，落在苏州和杭州的位置上，接着说：“如果我们继续打苏州，李化龙到南京时，我们可能还在苏州城下。南京空虚，他会直接打南京。如果我们不打苏州，把兵力收回来集中守南京，李化龙到了之后，我们跟他耗。耗到清化的补给和援兵到了，再收拾他。”

戚金蹲在地图前面看了一阵，问了一句：“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亓官玉说：“清化那边已经在准备了。郑芝龙从清化运来的第一批补给和一千新兵，已经在路上了。但运到南京要走长江口，至少要半个月。加上新兵训练的时间，一个月之内能到。”

戚金算了一下，担心的说：“一个月。李化龙也是一个月。等于两边同时到。谁先到，谁占先手。”

亓官玉点了点头，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街面上有巡逻的脚步声。他站了一阵，转身对戚金说：“明天把常州的兵撤一半回南京。镇江的兵也撤一半回来。江阴的兵留着不动。苏州和杭州先不打，派几个斥候去盯着，有动静就报。把兵力集中到南京，先守住南京再说。”

戚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亓官玉一个人留在府衙里，把那份弹药消耗清单又看了一遍。火帽枪的弹丸和手榴弹的补给从清化运过来，走海路到长江口，再进长江到南京，沿途要经过郑芝龙的船队接应。

如果李化龙先到南京，把长江口封住，郑芝龙的船队就进不来。他铺开一张新纸，给清化的戚祚国写了一份急信——让他抓紧时间生产，让郑芝龙以最快速度运输。

信写好后他封了蜡口，叫来传令兵连夜送出。

第二天一早，亓官玉从常州出发回南京。他走之前把戚金叫到面前，说了一句：“李化龙到了之后，暂时不出城跟他打。守城。守到补给到了再说。”

戚金说：“如果李化龙围城呢？”

亓官玉说：“围城就让他围。南京城里存粮够吃半年，弹药还够打几场硬仗。他围城，兵就分散了。我们可以从镇江和江阴出兵，打他的后路。”

戚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亓官玉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城门。官道上还留着前几天的车辙和马蹄印，路边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晚稻。他骑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常州城头那面深蓝色的旗子，然后转向前方，朝着南京的方向走去。

亓官玉回到南京的第二天，开始安排城池防守。

亓官玉把桌上的地图重新铺开，把李化龙的进军路线和郑芝龙的补给路线并排放着看了一遍。两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往南京汇合，一条从东南来，一条从西南来。他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道横线，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秦淮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河面上有几条画舫在缓缓移动，丝竹声从舫中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风吹散。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继续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