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金是在十月二十二的清晨收到斥候报告的。

斥候从常州城下摸回来，脸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蹲在中军帐里把城里的变化一五一十说了——城门洞被土堆死了，门板后面堆了沙袋和夯土，从门缝里往外渗泥浆。

城墙内侧的民房拆了一大片，木料和砖石堆在街口，堆成了一道道街垒。城墙上加了矮墙，垛口后面砌了砖，砖缝里还湿着。城头上的守军比前两天多了不少，民夫也上了城，每段城墙都有百来号人轮换值守。

戚金听完后心里一惊，表面上却没有什么，把斥候的报告在手里攥了一阵，然后让传令兵把各营千总叫来。

千总们到齐后，他把斥候的话复述了一遍，众人互相望望，都沉默了，帐中马上安静了一阵。

一个千总先开口：“守军把城门堆死了，爆破队炸不开门，只能从城墙上想办法。”

另一个千总说：“城墙西段已经被我们轰了两天，外墙裂了，但里面加了矮墙，就算轰开外墙，里面还有一层。爆破队上了城头，还要面对矮墙后面的守军，不好打。”

第三个千总说：“巷战更麻烦。他们把民房拆了，街口堆了障碍，我们进去之后展不开，一条街一条街地争，伤亡不会小。”

戚金坐在长桌一端，把各人的话听完，然后把桌上的城防图拉过来。他用竹签在图上点了几下，沉着说道：“城门堆死了，不炸了。城墙西段外墙裂了，明天集中炮火打西段，把外墙轰出缺口。缺口一开，爆破队上去炸矮墙。矮墙炸开之后，步兵从缺口冲进去，不进街巷，先占城墙内侧的营房区。营房区是空的，守军没有设防，我们占了营房区，就从背后包抄西段城墙上的守军。城墙上的守军被前后夹击，撑不住。”

他把竹签从缺口的位置往内侧划了一道线，又道：“占住营房区之后，再往城中心推进。街巷里的障碍物不要硬翻，用火帽枪手封住街口，从两侧的屋顶翻过去。屋顶上视野好，打守军的侧翼，他们躲在街垒后面也没用。”

千总们看着地图上的路线，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一个千总说：“屋顶上走，容易被城内的弓箭手盯上。守军在城墙上打我们，我们在屋顶上，高度差不多，互相都能看见。”

戚金说：“所以先打城墙。城墙上的守军被清掉之后，城内的弓箭手就少了依托。再把火帽枪手分到屋顶上，三个人一组，一个打，两个装弹，轮流放枪。”

他把竹签放下，看着几个千总，大声说：“明天全力攻。炮火打三轮，第一轮打西段外墙，第二轮打城墙上的炮位，第三轮打城内的营房区。三轮打完，爆破队上。步兵跟进的时候，老兵在前，新兵在后。新兵只做一件事——搬弹药和抬伤兵，不冲前锋。”

千总们应声领命，各自回去布置。

当天夜里，戚金又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营地里所有的火帽枪集中起来，挑出枪管最直、扳机最灵的一百条，配给突击队。突击队由老兵组成，每人配三条枪，三条枪都装好弹药，打一条换一条，不用在战场上装填。他又让人把手榴弹集中起来，挑出引信最可靠的两百颗，配给爆破队和突击队。剩下的火帽枪和手榴弹分给后续部队，新兵每人两条枪、一颗手榴弹，老兵带新兵，一个老兵盯两个新兵。布置完之后，他让人把营寨前方的土坡又加高了一截，把炮位往前推了十步，炮口离城墙更近了。

第二天天刚亮，戚金的炮队就开火了。

第一轮炮击打西段外墙，三十门钢炮集中射击，炮弹落在城墙同一段位置，墙面的裂缝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根。第二轮炮击转向城头上的炮位，开花弹在垛口后面炸开，城头上的旧炮被炸翻了两门，守军从炮位旁边散开。第三轮炮击打城内的营房区，迫击炮从土坡后面打出来，炮弹越过城墙落在营房院子里，烟柱从城墙后面升起来。

三轮炮击打完，戚金挥了一下旗子，爆破队扛着炸药包从散兵坑里冲出来，沿着护城河外侧的岸坡摸到城墙根下。

炸药包绑在竹竿上，引信点燃后把竹竿伸到缺口处。几声巨响过后，西段外墙被炸开了一个两丈多宽的缺口，碎砖和夯土从缺口处垮下来，堆成一道斜坡。

突击队从斜坡上冲上去。老兵每人三条火帽枪，冲到缺口处先扔手榴弹，手榴弹在矮墙后面炸开，弹片扫过守军的掩体。不等守军缓过来，老兵端起火帽枪往矮墙后面连打三条枪，弹丸扫过矮墙缺口和守军藏身的位置。

矮墙后面的守军被压制住，后续步兵从缺口涌入，沿着城墙内侧的营房区展开。

营房区是空的，守军没有在这里设防，步兵迅速占住了营房区的几排房子，从窗口和门洞向城墙上的守军射击。城墙上的守军被前后夹击，有人往城中心跑，有人往城下跳，城墙西段的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就崩溃了。

戚金站在土坡上看着西段城墙上的靛蓝色旗子升起来，把望远镜放下，对传令兵说：“让后续部队进城。沿西大街往城中心推进，遇到街垒不要硬翻，从屋顶上绕过去。”

传令兵跑下去了。

戚金在土坡上多站了一阵，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往城内延伸的靛蓝色身影，然后转身走下山坡，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走到缺口处时，突击队已经控制了城墙内侧的几条街巷，火帽枪手正在屋顶上架枪，向城中心的街垒射击。他站在缺口旁边，看着城内那些正在被逐段清理的街巷，对身边的副将说：“告诉前面，打到府衙为止。府衙拿下来就停，不要往城南追。城南的街巷太窄，守军还有巷战准备，追进去伤亡大。把府衙占住，把四个城门都控住，城内的守军自然会降。”

副将领命去了。戚金在缺口处站了一阵，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营房区走了一段，在一处被炸塌的矮墙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矮墙的厚度和砖石结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