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金把攻城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前一天夜里，他把各营的千总和百总叫到中军帐里，把常州城西段的地形和守军布防又说了一遍。

地图上标着护城河的宽度、木桩的位置、城墙的高度和火炮的射角。

他用竹签指着西段城墙说道：“这一段是旧墙，砖缝里有青苔，前年修过一次，只修了外面一层，里面还是旧砖。炮火集中打这一段，把外墙轰开之后，爆破队上去炸城门。城门一破，步兵从门洞突入，沿西大街向城中心推进。老兵在前，新兵在后，不要挤，不要乱。”

几个千总点了点头，各自领命回去准备。

天亮后，戚金没有立刻发动全面进攻。他让炮队把钢炮推到营寨前沿的土坡上，炮口对准西段城墙，但只装实心弹，不装开花弹。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等命令。

他又让迫击炮队在土坡后面架好炮位，炮口朝上，瞄准城墙内侧的营房区。

火帽枪手在土坡下方的散兵坑里列队，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枪口朝城墙上。手榴弹被分发到前排突击队手里，每人两颗，别在腰带上。

整个阵势摆开之后，戚金站在土坡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城墙上的动静。城头上的守军在垛口后面走动，有人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很快又缩回去。城头的火炮没有开火，护城河上的木桩和铁链在晨光中泛着暗光。

辰时刚过，戚金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试一下。”

传令兵挥动旗子，炮队的第一门钢炮开火了。实心弹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西段城墙的垛口下方，砖石碎屑飞溅，墙面上多了一个浅坑。

第二发炮弹落在同一位置附近，墙面的裂缝扩大了一些。第三发没有打城墙，落在护城河外侧的岸上，溅起一蓬泥土。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还击，几门旧佛朗机炮从垛口后面打出来，炮弹落在土坡前方的空地上，离炮位还有一段距离。城头上的火铳手也放了几枪，弹丸打在土坡上，溅起细碎的土粒。

戚金看了一阵，让炮队停了火，把迫击炮推上来试打了两发。迫击炮的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的营房区，在院子里炸开，烟柱从城墙后面升起来。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城内的爆炸声，有人往城内方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惊恐地大喊大叫。

戚金把这两轮试射的情况记在脑子里，然后下令收兵。

退兵之后，戚金把各营千总叫到帐中，把试射中发现的问题逐一摆出来。

第一，炮队的装填速度比训练时慢了将近一倍。炮手们在训练场上装填时手很稳，但到了战场上，听到城头还击的炮声，手就开始抖，药包塞进炮膛时对不准口，炮弹装进去之后忘了捣实就点火。

第二，迫击炮的落点比训练时散，第一发落在营房中间，第二发偏到了营房后面的空地上。炮手在训练场上打得准，到了战场上看到城头上的火光，心一慌，手里的仰角就调偏了。

第三，新兵在散兵坑里蹲着的时候还能稳住，但城头一开炮，有人就站起来想跑，被老兵按住了。

有个新兵手里的火帽枪没关保险，差点走火，被旁边的老兵一把夺过去关了保险。

第四，手榴弹在分发的时候有人把拉环拽掉了，差点在队列里炸开，幸好被老兵及时发现，把拉环按回去，重新别好。

戚金听完这些报告后没有发火。他把问题逐条记在纸上，然后说：“今天只是试。明天再来一轮，还是试。试到他们习惯炮声、习惯火光、习惯站在城下不慌张为止。老兵带新兵，一个老兵盯三个新兵，盯紧一点。炮队明天再打慢一点，每打一发停一停，让炮手看清装填和瞄准的每一步。迫击炮明天先打固定靶——城内的几处营房位置已经标好了，让他们对着标好的位置打，不要打活靶。”

几个千总答应了一声“遵命”，各自领命回去，把命令传下去。

第二天上午，戚金又试了一轮。这一次炮队的装填速度快了一些，虽然还是比训练时慢，但已经没有手抖到对不准口的情况了。迫击炮的落点比昨天集中，两发炮弹落在营房区的同一片位置，烟柱挨在一起升起来。城头上的还击比昨天弱了一些，旧炮的炮弹落得更偏，火铳手放了几枪就缩回去了。

戚金让炮队把钢炮往前推了一截，推到离护城河更近的位置。炮弹开始落在城墙根附近，溅起的泥土和碎石掉进护城河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波纹。

城头上的守军没有新的动静，垛口后面偶尔有影子晃动，但没有人探出头来。

下午，戚金让突击队试了一次抵近爆破。一队老兵带着几个新兵，扛着炸药包从散兵坑里匍匐前进，摸到护城河外侧的岸坡上。

他们把炸药包绑在长竹竿上，点燃引信后把竹竿伸向河面上的木桩。炸药包炸开了，响声很大，水柱和碎木片飞溅起来，几根木桩被炸断，浮在水面上。但爆破队退回来时，有一个新兵在起身时慢了半拍，被城头上射下来的箭擦破了肩膀。

戚金让人把新兵抬回来包扎，然后把爆破队的队长叫来问话。

队长哭丧着脸说：“新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听到爆炸声就愣在原地。老兵拉了他一把，他还是慢了。”

戚金说：“明天让新兵在后面递炸药包，老兵在前面点引信。新兵只练一件事——听到哨声就退，不管后面有什么动静，退。”

第三天，戚金没有试。他让各营休整一天，把火帽枪全部检查一遍，把弹药重新分装，把新兵和老兵的编组调整了一下。老兵打散分到各队，每个老兵带两个新兵。

新兵专门练一件事——听哨声。哨声一响，不管在做什么，立刻退到土坡后面的安全位置。

练了整整一天，新兵们从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能听哨即退，动作虽然不算快，但至少不愣了。

戚金在土坡上看着他们练，对身边的副将说：“明天全力攻。炮火打三轮，第一轮打城墙西段，第二轮打城内营房，第三轮打东段。三轮打完，爆破队上去炸城门。城门一炸开，老兵带新兵往里冲。新兵冲的时候不要回头看，跟着老兵走。”

副将领命去了。戚金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常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城头上的火把亮起来了，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晃动着，照亮了城墙根下那些被炸断的木桩和散落的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