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之后，亓官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准备聘礼，而是选地方建房。

他在清化城外选了一片高地，站在坡顶，能看见红河在远处拐弯。

地是令浅提前量过尺寸的，约有三四十亩，他让人用绳子在地上标出了二三十块地基，每块大小相当，间距均匀，铺上碎石，压实，再用石灰画线。这些地基沿着坡势排列，从高处看像棋盘上刚刚落定的第一批棋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整齐地延伸开去。

“二十几套？都盖一样的？”戚金跟在亓官玉后面，沿着石灰线走了一圈，停在一块地基边缘，弯腰看了看划线的走向。

亓官玉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样式一样，大小略有差别，依据各家的需求和人口来定。每套前后有院，前院可以种花，后院可以种菜。地基先夯实，再做排水沟，围墙用青砖。”

戚金直起腰来，重复道：“地基先夯实，再做排水沟。围墙用青砖。”

他嘴里念叨着，沿着划线的轨迹走下坡去。

坡下，那些正在搭建屋架的木匠们正在调整立柱的垂直度。有人在墙根处铺了一层沙土，用铁锹刮平，又用一块木板压了压，确认地面平整。几根已经加工好的松木梁柱正在被组装成屋架的雏形。

亓官玉在那段路基上走过时，没有出声，沿着坡道走了下去，穿过正在进料的板车和堆放木料的空地。

桩基已经立起来了，几道框架正在沿着划分好的地基形成屋架的雏形，后续的屋顶铺设和墙体砌筑将在接下来的几周内逐步完成，届时这片坡地将具备初具规模的居住轮廓。

亓官玉最先建的是他自己的那套。地基比其他几块略大一些，围墙的位置也提前标好了。

他站在那块地基边缘，看着工匠们把石料沿着石灰线铺好，用铁锤敲实，嵌缝里填上细碎的石子和沙土，又用铁锹压平。规划图上标注着房屋的朝向、窗户的位置和台阶的数量。两侧各留出一间偏厦，供仆役使用。

院墙用的是青砖，门前留出铺设石板的空间，走道延伸至围墙的出口。一位老工匠蹲在墙根处，用瓦刀把新砌的砖缝抹平，偶尔停下来，用手背蹭一下额头渗出的汗水，然后继续把下一块砖沿着墨线放好。

聘礼的筹备也在同步推进。令浅拟了一份清单，列出的品类从布匹、绸缎、酒水、化妆镜、穿衣镜到赛璐珞梳子、纽扣和镜框，以及几样新出的物件。

布匹由清化的染坊出品，颜色鲜艳，水洗不褪色，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绸缎的质地比丝绸略厚，表面带有细密的纹理；酒水是亓官记的白玉烧；化妆镜和穿衣镜的镜面打磨得平整光滑，边缘用铜条包边，能够清晰映出人影；赛璐珞梳子和纽扣分门别类装进了几只木匣，外层用蜡纸包裹。

亓官玉看完清单后没有增减项目，只让人把礼物的种类和数量登记造册，在册子末端盖了印。

除了送给莫茂洽的聘礼，他还准备了一份附礼，用来分赠给升龙城朝中文武官员，使莫朝上下都能感受到亓官记的诚意和善意。

令浅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备注，列明礼品分配方案和包装规格。

消息传开之后，送礼的人开始陆续登门。

最先来的是黎朝旧主，他没有遣人代送，亲自来了一趟。

他坐在亓官玉的账房里，把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玉璧，色泽温润，表面有浅淡的沁色，边缘打磨圆滑，笑着说：“不成敬意，贺将军新婚。”

他又让人抬进一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三千两，给将军添些喜气。”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拱手施礼，微微一笑道：“黎公，你与我本是一番不打不相识的交情，不必如此重礼。”

黎朝旧主摆了摆手，没有多留，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门槛处略作停顿，轻声说：“将军待人以诚，我自然以诚相待。”

紧随其后，清化城里的权贵和富商也开始陆续登门。

有人送金器，有人送绸缎，有人送字画，还有人送了一对活鹅。

亓官玉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那些陆续抬进来的礼物，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没有逐一打开查验。

令浅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收吧。不收反而拂了人家的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收了之后，按礼单回赠一份相等的礼品即可。这样既不失礼，也不欠人情。”

亓官玉没有立刻回答，在门口多站了片刻，想了想道：“那就先收下，礼单另造一册，回礼按同等价值准备。”

几天之内，账房旁边的一间空屋被各种礼盒、木箱和锦袋填满。

令浅带着书办逐一登记，按品类和重量分批入册，又将部分赠礼按原状封存，贴上标签注明来源和日期。

他蹲在一只木箱前，用炭笔在封条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示意搬运的伙计按序列把箱子码放整齐。那些记录册正在加页、编号，逐一归档。

让亓官玉没有想到的是，两广总督吴文华也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礼单上列着几匹绸缎和两坛老酒，附了一封短信：“闻将军大喜，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广东布政司、广州知府、番禺知县也先后派人送来了贺礼，礼单不算厚重，但每份都附有一封亲笔信。

那些信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下笔较慢。亓官玉看完那些信后没有多说什么，让令浅把信件单独收入一只木匣中，与其他的馈赠品分开放置。

到了傍晚，账房外的屋檐下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院子里有人正在用扫帚清扫落叶，扫帚拖过石板时发出的声响持续而均匀。

亓官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灯笼的光在暮色中亮起来，把院墙上的青砖染成一片暗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院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沿着来路向工坊的方向走去。

远处，有人正在把一箱刚到的布料抬进库房，箱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被抬稳了继续往里走。

那些记录册上的名字正在被逐行登记，包括送赠者的来源地、携带的礼品数量和种类，以及随附的信函摘要——所有这些条目都按照既定的格式和顺序逐一填入册中，与下一批新增的记录一起，形成一页尚未合拢的册页。

月色正从院墙上方洒落，在那些新砌的砖缝和尚未完全干透的石灰线之间留下均匀的灰白色间隙。

亓官玉沿着返回的路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院门上方亮起的灯光，然后转向前方，继续沿着那条通往工坊的路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