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前线的营帐连成一片，沿着山脚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最外围是川军的旗帜，然后是湖广兵的营寨。

李化龙在几处营帐之间搭了一座临时的大帐，帐顶的布面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像一只正在缓慢吸气又缓缓放气的胸膛。

亓官玉的队伍是午后到的，三千人，队列整齐，火帽枪挂在肩上，弹药包在腰间系成一条线。

他们在川军营地的东侧扎营，没有干扰原有的部署，也没有和其他部队挤占通道。

戚金是傍晚到的，他的队伍拉得更长些，驮着钢炮部件的骡马队走在队伍中段，队伍中既有穿着旧号衣的戚家军老兵，也有穿着靛蓝色短打的安南兵。

他们扎营的位置在亓官玉的东侧，隔着一条干涸的溪沟。两座营地的旗杆几乎同时竖起来。

王保的营帐在川军和湖广兵之间的狭长地带。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支正在扎营的队伍。他一眼认出了队伍前排的戚金，还是老样子，骑着一匹黑马，腰间的刀柄上缠着旧布条，是戚继光留下的旧习惯，刀刃朝下，刀柄朝外。

王保没有招呼，转身走回帐中。

第二天清早，李化龙召集各部将领到中军大帐议事。

帐中的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刘綎坐在桌首左侧，低头看着面前的地图，没有抬头。

王保进来时扫了一眼帐中，在刘綎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帐门的方向。

过了片刻，帐帘掀开，亓官玉和戚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亓官玉穿过帐门时没有左顾右盼，直接走到桌边，在刘綎旁边站定，在他旁边坐下，把佩刀解下横放在膝盖上。

戚金跟在他身后在旁边坐下。

王保的目光从戚金进门时就没离开过他，眼中的怒意就没有消失过。

帐门合拢后，王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戚金，你还敢来？”

帐中安静了一瞬，众人都不出声。

戚金抬起头看着王保，冷笑道：“王总兵，我为什么不敢来？”

王保的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戚金的眼睛道：“临阵脱逃，投奔叛贼，按律当斩。这你难道不清楚？”

戚金把佩刀横在膝盖上，刀鞘朝向王保的方向，没有拔刀，只是调整了一下刀的位置，气愤地说道：“王总兵，戚家军在娄山关下是怎么打的，你比我清楚。若不是你逼着戚家军强攻关口、又不给粮草补给，戚家军不会南撤。戚家军的兵不是你的棋子，不能白白填在关墙下面。”

王保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戚金，你好大的胆子！不听军令，私自脱逃，还敢犟嘴？”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作势拔4。

几乎同时，帐帘被掀开了，亓官玉坐在原位没有回头，戚金也没有转头，帐中其他人也保持着各自的姿势。

但帐外的动静已经透过布帘传了进来——刀鞘碰撞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戚金带来的五千人，有一半是戚家军老兵，另一半是安南人，他们没有等帐内的命令，已经在帐外列好了阵。刀已经出鞘，枪管也已经抬起来了。

李化龙站起来，脸色阴沉，他知道戚金的事情，可现在是用人之际，连皇上都不追究了，你王保何苦死咬着不放？

他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低低喝了一声：“都给我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中瞬间安静下来，连布帘的颤动也同时止住了。

王保看了一眼帐外那些正在列阵的士兵，没有立刻收手，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松开了刀柄，重新坐回椅子上。

戚金也坐了回去，伸手拍了两下膝头的尘土，把刀从膝盖上拿开。

李化龙的视线从王保和戚金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手指落在海龙囤的位置道：“海龙囤在山上，三面峭壁，只有前后两条路可走。前路宽，但沿途有多处关隘；后路窄，坡度也更陡。守军囤积粮草，无论攻哪一路都不容易硬取。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吵谁的兵先撤的，是来定攻山的方略。”

他转头看向刘綎道：“刘将军，你先说。”

刘綎没有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神色严峻道：“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路上关卡太多，打下来也未必能守住。我建议从侧面攀岩上去。川军中有擅长攀爬的老兵，可以带绳索从后山悬崖摸上去，先控制制高点，再从上面往下压，正面配合佯攻。只要有一支精锐在峭壁上立足，整座山的防御都会动摇。”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山后一段相对平缓的岩壁，说道：“这一段岩壁不是最陡的，但攀爬需要时间，上去之后还要在守军发现之前建立阵地。风险确实不小。”

王保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亓官玉，阴阳怪气的说：“亓将军既然受朝廷钦点，又得戚少保真传，这头阵总不能让我们这些普通将领去冲吧？亓将军的兵火器精良，不比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强得多？”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挑衅地说道：“亓将军若是愿意打头阵，也能让我们见识见识戚家军是如何打仗的。”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李化龙没有打断王保的话，目光落在亓官玉身上。其实，这也是他希望的。

亓官玉笑了一下道：“王总兵说得对。亓家军既然来了播州，就该打头阵。”

他把佩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挂在腰间，正色道：“反贼乱国，我亓家军一鼓而擒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戚家军的打法。”

他的语气平静，但帐中的人都听得出那不是在开玩笑。亓官玉没有看王保，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用手指在海龙囤正面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对着李化龙道：“从正面突破，一路打穿他们的关隘，直抵山顶。后路和攀岩方案可以同时进行，多路合围，不给他们留下喘息的机会。”

帐中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那道弧线的走向上。

刘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李化龙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弧线的末端，像在测算什么，然后用手指在弧线的终点处点了一下道：“那就正面突破，多路佯攻。各军按各自分工准备，明天入夜后开始行动。散帐。”

他说完后，第一个走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