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肇庆。

顾宪成也收到了消息。三法司结案了，亓官玉无罪开释，发还原籍山东，永不许入粤。

他坐在签押房里，把那道行文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去年九月他替亓官玉写的那封信还压在抽屉里没有送出去。现在不用送了，亓官玉要走了。

顾宪成睁开眼睛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快，一气呵成。写完了搁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好，叫来一个差役。

“送去金利。亲手交给赵大河。”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亓掌柜归山东，君等留岭南，切莫轻举妄动。国法犹在，朝纲未崩。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亓官玉上了船，马如龙亲自掌舵。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的浪花在晨光中泛着白沫。

“马哨长，回到广州之后，我要先见一个人。”亓官玉突然道。

“谁？”

“海瑞，海大人！”亓官玉答道。

海瑞？

马如龙愣了一下。海瑞在南京，亓官玉要去山东也正好顺路，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海大人上了奏折，亓官玉才恢复了自由身。

虽然这自由有个限制，“不得入粤”。

“要我陪你吗？”马如龙问道。

他知道，亓官玉说了要去就一定去，而他对南京还算熟悉。

“不用！“亓官玉摇摇头，然后不再说话，呆呆地

看着海面。

他在想，海瑞替他上了折子，替他翻了案，他没有当面道谢。这一次他必须去南京，当面感谢他，当面拜谢他，当面记住他。

二月初二，南京。

海瑞在菜地里拔草。亓官玉站在院门口，看到那个瘦削的老人蹲在菜畦间，手指粗大，沾满了泥土。他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后背微微佝偻。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谁，亓官玉会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老农。

“海大人。”亓官玉站在门口。

海瑞抬起头看了看他。目光在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继续拔草。

“亓官玉？进来。”

亓官玉走进院子站在菜地旁边。海瑞拔完一垄草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水很凉，他洗得很慢，洗完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干。

“你的事结了？”

“结了。发还原籍，回山东。”

海瑞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

“山东好。回老家好好过日子。”

他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看着亓官玉。那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棵菜。

“你的那些伙计呢？”他问道。

“在岭南。糖坊没关，铁厂没停。”亓官玉恭恭敬敬答道。

海瑞愣了一下，抬头思索了片刻。

他想说“朝廷不许你回岭南，你的人还在岭南算怎么回事”，但他没有说。他突然觉得，他一辈子尽心尽力的大明，似乎是开始走上了一条不明不白之路。

以他的能力，已经无法挽回，只能是看！

同时，他也知道亓官玉不是那么容易放手的人，他本来想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索性也不劝了。

他把手里的水珠甩了甩，走回菜地蹲下来继续拔草。手上的动作很慢，他的身体已经很衰落了。

亓官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言不发。海瑞没也有再说话，他拔完一垄又一垄，动作不紧不慢。

亓官玉知道，他该离开了！这个一辈子清廉正直的人，不需要他的感谢和客气。

他退出了菜地，没有道别，海瑞也没有送客。

院门关上了。

亓官玉的鼻子有些发酸。今年是万历十五年，这是他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正直得不近人情的老人。

大明的文官体系在这一年，随着老人的离去而塌陷。

大明的衰退也开始了。

二月初十，山东，登州府。蓬莱。

亓官玉回到了登州卫。他不是卫所军户了。军籍在发配琼崖的时候就注销了。

平民籍是在案子结了之后新入的，登州府衙门的案卷上写着：亓官玉，年二十六，登州卫军户出身，万历十四年发配琼崖，十五年起复原籍。

他站在登州卫的旧址前，看着那片残破的营房。营房大半空着，墙塌了，窗破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个老军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亓官玉站了许久，最终没有进去。这里留下来的一点念想，也不再让他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他在登州府城租了一间小屋，不大，但够住。

每天清早练刀，下午看书，晚上对着海图发呆。他在等岭南的消息。马如龙每个月来一次，走陆路从广州到山东，两千多里路，快马要半个月。他在等那半个月一次的消息渡海来，他掐算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