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岭南的端午节，比过年还热闹。

洛溪河两岸，从茭塘司到沙湾司，几十个村子早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埋在河泥里的龙舟被挖出来，刷上桐油，描上彩绘，龙头装上龙须，龙尾插上旗帜。男人们赤膊上臂，在河边操练；女人们包粽子，蒸糯米，煮咸蛋，忙得脚不沾地。

亓官记营地里也过节。

周世杰让人在寨门上挂了菖蒲和艾草，灶台区蒸了几大锅粽子——咸肉粽、蛋黄粽、红豆粽，堆得像小山一样。弟兄们每人分了五个，吃得满嘴流油。

但周世杰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陈家的价格战还在打，梁氏酱园和另外五家客户都在硬撑，亓官记的利润从每月一千四百两跌到了不到九百两。虽然还在赚钱，但势头不对。更让他担心的是，珠江口方向的海匪活动又频繁了。

沈铁派出的侦察哨回报，万山群岛的船队最近集结了好几次，规模不大，但动静不小。沈铁的判断是：吴筠在试探。

试探亓官记的防御。试探洛溪浦的空隙。试探周世杰的底线。

“周哨长，”一个叫做冼雄的新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粽子，脸上带着笑。

“今天是端午，你也歇歇。尝尝这粽子，我妈包的。”

周世杰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糯米软糯，咸肉香浓，蛋黄沙糯，味道很好。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咽了一块石头。

“冼雄，今天各村都划龙舟？”

“是啊。洛溪河上几十条龙舟，从早上划到晚上，可热闹了。周哨长，你不去看看？”

周世杰摇了摇头。

“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看的时候，帮我数数河上有多少条船，每条船多少人，船上有没有生面孔。”

冼雄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哨长，你是说……”

“去就是了。”

冼雄放下碗，转身跑了。

周世杰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弟兄们。今天是端午，亓官记放假一天。大部分人都在吃粽子、喝酒、聊天，有几个老兵在院子里玩骰子，笑声很大。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不正常。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洛溪河的方向。

同一时刻，洛溪河下游，靠近珠江口的一片红树林里，藏着五条小船。

船不大，每条能坐十五六个人。船身刷了青灰色的漆，在红树林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船上的人穿着短褐，腰里藏着刀，脸上涂了泥巴，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姓刘，叫刘猛。他是吴筠的先锋将，闽南人，渔家子弟出身，在海匪中号称“浪里白条”，水性极好，刀法狠辣。吴筠派他来打头阵，是对这次突袭志在必得。

“刘哥，…”

一个海匪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刘猛看了看天色。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龙舟赛要到辰时才正式开始，现在是卯时，河上还没有多少船。

“不急。等龙舟赛开始。等他们热闹起来，等他们喝多了，等他们以为今天不会出事的时候。”刘猛眯着眼睛说。

“咱们的人，都进去了？”

“进去了。昨天就进去了。扮成看热闹的、卖粽子的、划龙舟的，混在人群里，没人认得出。”

刘猛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亓官记的白玉烧——他在澳门买的，价格不便宜，但值。这酒纯净，没有杂味，喝完不上头。

“亓官记。”

刘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酒葫芦塞好，重新塞进怀里，狞笑道：“今天之后，亓官记就不姓亓了。”

辰时，洛溪河上热闹了起来。

几十条龙舟从各个村子的河汊里驶出来，汇聚在洛溪河的主航道上。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船上的桨手统一穿着各色的背心，头上扎着各色头巾，红的、蓝的、紫的，各村不同。

桨手们喊着号子，桨叶齐刷刷地入水，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两岸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粽子、艾草、香包，脸上全是笑。

锣鼓声、鞭炮声、呐喊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亓官记营地的寨墙上，几个值哨的新兵也在看热闹。他们伸长脖子，朝着河面张望，手里的刀都忘了握紧。

没有人注意到，有几条小船悄悄地混进了龙舟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