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照过来，把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冰冷。

拉斐尔转身下城楼的时候，城墙上的布拉格士兵们还在拍盾牌，还在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的。

他走过城墙中段的时候，一个老兵冲他喊了一声什么，口音太重没听清，但那只举起来的拳头表达的意思很清楚——牛批666。

拉斐尔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城楼下走。

走到城楼底层拐角的地方，他靠了一下墙，停了两秒。

晨风从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以及某种铁锈般的味道。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淦，这都能应激，纯度还是太低了。

拉斐尔捏了捏眉心，重新迈步，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走回广场。

投石机旁边，矿工们正在清理发射后散落的碎石和绳索碎片，石匠李蹲在第三台投石机旁边用一块布擦着投石索上的灰尘。

拉斐尔走过去，在石匠李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投石机配重箱底部的磨损痕迹。

“参数不用改，下次还按这个来。”

石匠李点了下头，把擦干净的投石索重新挂回长臂末端的挂钩上。

随后的一整天，约布斯特都没有尝试发起攻势，时间很快来到夜晚。

夜色笼罩着约布斯特的大营。

营地位于库腾堡北面约四里处一片略微起伏的丘陵上，三千多人的营帐铺开一大片，篝火在帐篷之间明灭不定，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沿营边走动，但整座营地没有什么喧哗声。

白天那场攻城留下的痕迹还压在每个人心里，伤员的呻吟从几顶帐篷里隐隐透出来，混在夜风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中，让这片灯火显得格外沉默。

最大的那顶帐篷设在营地中央，蓝底红白纹的旗帜垂在帐顶，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旗面微微翻卷，露出上面绣着的摩拉维亚雄鹰。

帐篷里点着好几根蜡烛，光线比周围的营帐亮得多，围坐在里面的七八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约布斯特坐在帐篷正中的折叠椅上。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的战袍，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亚麻衬衣上有一条暗色的汗渍。

他的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面用墨线画着库腾堡及周边地形的轮廓，城墙的位置被反复描过，墨迹比周围的地形线粗了一圈。

帐篷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先开口的。几个穿着带毛领罩袍的摩拉维亚贵族坐在约布斯特两侧的长凳上。

一个穿着半身甲的军官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木棍的尖端抵在地图上城墙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很久。帐篷外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皮靴踩在地面上沉闷地响了几声，然后远了。

约布斯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正因为听不出情绪，才让帐篷里的气压更低了些：

“白天……三百多人。”

站在地图旁边的军官收了一下肩膀，嘴唇抿了抿，把木棍从地图上拿开。

“伤亡三百有余，其中阵亡的、重伤到明天无法再战的——”

“总计两百出头。轻伤的还能留在队列里，征召兵跑了一百多，天黑之前抓回来了一小半，还有几十个散在外面没找到。”

坐在长凳最左端的一个贵族开口了。他四十多岁，面颊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这在贵族中不多见，说明他平时做的是案头文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