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玲没有想明白。但她知道，跟着这个领主，这条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精彩和危险得多。

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她嘴角微微扬起，在柴火噼啪声中，沉沉睡去。

而在几里外的城堡中，拉斐尔清洗干净，换好衣服，坐在书房里，听着仆人的汇报。

“大人，戈特弗里德执政官和几位骑士求见，询问今日巡视情况，以及汉斯骑士长为何未归。”

拉斐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悲伤，声音虚弱：“让他们进来吧。今日……我们遇到了流寇，汉斯骑士长他……为了保护我，英勇战死了……”

半个小时后。

“咳咳……咳咳咳……”

城堡的书房里，回荡着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

拉斐尔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半倚在高背椅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药汤，手抖得厉害。

戈特弗里德和另一名执政官卡尔，以及两位平时与汉斯交好的骑士，围站在书桌前，表情各异。

戈特弗里德那张肥脸上堆满了关切，眉头紧锁，仿佛疼在自己身上。卡尔则一脸凝重，不时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两位骑士则面色阴沉，眼神里带着怀疑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我们刚到老鹰山附近，离哨所还有一段距离，林子里就……咳咳……就冲出来一伙人……”

拉斐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声音嘶哑虚弱，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息咳嗽，“大概有十几个，都蒙着脸，拿着各式武器……为首的是个壮汉，使一把战锤……”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汉斯骑士长反应很快，立刻拔剑迎敌，让我们先走……可那匪首……力大无穷，一锤就砸飞了汉斯的盾牌，又一锤……砸中了他的胸膛……我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拉斐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和后怕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沃尔夫想用箭射他，却被另一个匪徒一箭射中……倒下了……两名士兵想去救汉斯，被几个匪徒围住……我、我想帮忙，可那匪首看了我一眼，就朝我冲来……我躲不开，被他用锤柄扫中胸口……摔下马……”

“天哪！”戈特弗里德惊呼一声，掏出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大人！您受苦了！那后来呢？”

“后来……”拉斐尔喘息着，仿佛回忆那段经历都耗尽了力气。

“可能是听到远处有动静，像是巡逻队？那些匪徒抢了汉斯和士兵的武器，又牵走了两匹马，匆匆逃进林子深处了……我躺在地上，动不了，以为自己要死了……过了很久，我那匹老马回来，把我驮了回来……”

他看向两位骑士，眼神里带着哀伤和愧疚：“我没能救下汉斯骑士长，还有沃尔夫和两位勇敢的士兵……他们……他们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愿上帝保佑他们的灵魂。”

这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别。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声线，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痛苦的表情，以及恰到好处的细节。

拉斐尔把自己一年来在政敌面前练就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两位骑士对视一眼，眼神交流。汉斯死了，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汉斯仗着掌控军队，平时也没少压榨他们，分赃时总是拿大头。

现在汉斯死了，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和那些装备精良的雇佣兵，可是块肥肉。

至于悲痛？不存在的。他们更关心的是，领主说的是不是真的？汉斯真的死于流寇？还是……

“大人能平安归来，已是上帝庇佑。”

骑士当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开口道，语气还算恭敬，但眼神冰冷。

“不知大人可看清那些匪徒的样貌？或者有什么特征？汉斯骑士长武艺高强，寻常流寇岂是他的对手？”

来了，试探。

拉斐尔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茫然和痛苦：“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他们蒙着脸，穿着破烂的皮甲或布衣，武器也杂乱……但那个使战锤的匪首，我隐约看到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对，是左眉！”

他刻意提供了一个模糊但又有“记忆点”的特征。刀疤，常见于亡命徒，但又无法具体追查。

至于左眉有疤的使锤壮汉？拉斐尔随口编的，反正吉吉国王把波西米亚搅的鸡飞狗跳，几乎整个神罗的流寇都来这里打秋风，慢慢找去吧。

“左眉有疤的使锤壮汉……”刀疤骑士咀嚼着这个信息，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特征不算罕见，但也算个线索。

“大人受了内伤，需要静养。”戈特弗里德适时开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已经让人去请医师了，应该快到了。”

拉斐尔心里一清二楚，请医师？不过是做做样子。戈特弗里德巴不得他伤重不治，或者留下病根早早死去，好彻底掌控领地。

那个医师，要么是戈特弗里德的人，要么根本不会来，或者来了也只是敷衍了事。

但他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有劳戈特弗里德执政官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戈特弗里德躬身，胖脸上满是诚恳，“大人请好好休息，领地事务暂且不必操心，我们会处理妥当。汉斯骑士长的后事，以及抚恤其家属，我们也会安排。”

“好……有你们在，我放心……”拉斐尔虚弱地点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戈特弗里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掩饰得很好。他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带着卡尔和两位骑士告辞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过了一会后，拉斐尔的咳嗽声慢慢停止。他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那种濒死的虚弱感也消失殆尽。

他坐直身体，扯开裹得紧紧的毯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演戏真累。尤其是演一个重伤濒死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