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死寂的灰白色，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在冰蓝光罩的掩映下迅速隐没。

北地王再次闭上了双眼，眉头重新锁起，周身狂暴的灵气波动恢复了先前的轨迹，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但澄夜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父王！”

澄夜的声音带着丝颤抖，她快步冲到法阵边缘，却被无形的能量屏障拦住。

她能感觉到，法阵的运转依旧平稳，父王的气息也并未衰弱，那短暂的失神，似乎真的只是封印反噬下的一次能量波动。

可宁楚不这么看。

他盘坐在石室之中，身形未动，但整个圣所的每一丝能量脉动，都在他神象微粒的感知网络中清晰呈现。

就在刚才，北地王睁眼的那一刹那，一股与神明遗骸同源，却又带着明显人为操控痕迹的阴冷意志，从阵眼核心一闪而逝。

那不是简单的侵蚀，更像是一次短暂的……“上线”。

宁楚心中了然，但他没有出声点破。

就在这时，宁楚的感知网络中，三颗原本平稳的“光点”骤然亮起，其内部的能量结构开始发生剧烈且不稳定的异变。

居住区靠近中央法阵外围的三个不同方向，三名原本安详沉睡、额贴黄符的北地居民，毫无征兆地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从石床上弹起，体内的气血与灰白能量在刹那间逆流狂飙，皮肤表面亮起刺目的暗红裂纹，整个人如一个被瞬间充气到极限的皮球，径直扑向支撑中央法阵的乾、巽、艮三处外围阵脚！

这是死士的自爆！

一旦三处阵脚同时受损，中央法阵的灵气流转必然出现断层，哪怕只有一息的停滞，地底深渊的污染也会顺着裂缝狂涌而入！

周围负责巡视的十几名王庭祭司脸色剧变，想要出手拦截，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止那三具即将炸开的人肉炸弹。

“小心！快阻止他们！”一名老祭司绝望地嘶吼出声。

澄夜脸色煞白，刚要拔剑，却发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然而，比那三道自爆身影更快的，是宁楚的念头。

他依旧盘膝而坐，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心念微动。

早已遍布整个圣所的神象微粒气血震荡波，在这一刻精准地锁定了三名暴起者。

三股无形无质的震荡之力，以一种超越了声音和光的速度，瞬间穿透了他们的血肉，精准无误地作用在了同一个位置——后颈第三节颈椎骨。

咔嚓。

三声碎裂声，在嘈杂的警报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那三名身体已经膨胀到极限的自爆者，在冲锋的半途中，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齐齐软倒在地。

他们体内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因为失去了中枢控制，无法外泄，转而在他们自己体内疯狂肆虐。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三具瘫软的身体就像被投入熔炉的蜡像，无声无息地融化、燃烧，最终化作三撮不起眼的灰烬，连一丝烟尘都未曾飘到法阵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圣所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高效的抹杀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

宁楚缓缓睁开眼，从石室中走出，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那三撮灰烬，最后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澄夜公主身上，语气平淡。

“北辰胤臻开始出招了。”

澄夜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早就知道他们……”

宁楚的回答轻描淡写。

“我还感应到四个，公主殿下要不要亲自动手，清理一下门户？”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居住区方向，声音依旧平静

“九万余人，鱼龙混杂，北辰胤臻既然能在你们眼皮底下埋下这些钉子，就不会只埋这几颗。”

“我能感应到的，是已经被动了手脚随时可激活的——那些尚未激活、潜伏更深的，谁也说不准还有多少。”

他看向澄夜，难得多说了一句。

“建议公主尽早组织一次彻底的筛查，越拖下去，变数越大。”

…………

深夜。

宁楚盘坐在石室之中，面前的石案上，三只玉碟整齐排列，碟中各盛着一小撮灰白色的残渣。

那是白天三名自爆者留下的残骸。

虽然几乎已化为灰烬，但他还是在事后第一时间收集了一些残留物质。

如今没了仵作相，他只能以神象微粒构建的气血感知网络全力运转，慢慢将那些细碎到肉眼不可见的残余结构逐层剥开、放大、解析。

他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其中，直到感知网络捕捉到石室门口一道熟悉的气息。

那道气息在门外停了很久，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进来吧。”

宁楚没有抬头。

澄夜推门走了进来。

幽暗的光线勾勒出她高挑却略显单薄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布满血丝。

她没有寒暄，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我父王……他……是不是已经不是他了？”

她终究不是傻子。

白天的异常，北地王睁眼时那一闪而逝的死灰色，以及宁楚那近乎全知全能的掌控力，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宁楚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从玉碟上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女。

这个不久前还对他满是戒备与算计的公主，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昏暗的石室里，等一个她或许根本不想听到的答案。

沉默持续了三息。

“现在还不好说。”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澄夜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骨节轻响。

末几，她没有回答，只是向宁楚深深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在石廊中急促地回荡，背影决绝而仓皇。

宁楚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