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在指缝之间一点点流失。

宁楚攥着那截断袖站了片刻。

仵作相的感知覆盖着整间屋子，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空间通道的萎缩速度到暗红色能量的衰减曲线，全部以极致的精度刻入记忆深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碎成粉末的铜镜残渣，转身走出了屋子。

……

回到楚王府时，落地的瞬间，望气术已经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周清岚的气运光芒安稳地亮在后院主卧，张封和张小芝的在东厢，石头的在门房。

都在。

他默默数完，才收回感知。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次确认“都在”的那一瞬，胸口会微微一松。

但紧跟着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松不得，也断不起。

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在脑海里重新梳理逻辑链。

地底封印正在被反向喂养。

能量来源是封印本身的法则之力，加上李曦薇注入的皇道龙气。

城里的人口消失，现场残留的空间折痕与暗红色能量，和地底阵纹高度吻合。

那么——

城里抓走的这些人，最终去向也是地底？

或者更准确地说，抓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反向喂养的一部分？

人，也是能量。

活人的气运、精血、灵魂，每一样都蕴含着庞大的生命力。

把将近五百个活人投进地底那个东西的嘴里……

宁楚的后背微微发凉。

按每天十到十五人的速度，三年之内，这个数字会膨胀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量级。

而地底之物每多吞一分能量，封印就多松动一分。

他把这个推论暂时搁到一边。

推论归推论，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条空间通道的终点。

方才在铜镜里探入吞噬法则时，他清楚感知到了那条正在急速萎缩的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在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泄露出了极微弱的空间波动。

但太模糊了。

模糊到只能判断出一个大致方位——

地下。

天启城的地下。

是皇城地底的封印区域，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无法确定。

末几，宁楚睁开眼，推开书房门，对着院中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石头。”

没有半点延迟，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廊下暗影里无声浮现。

月色下，石头抱了个拳，一言不发，只是等着。

“去翰墨斋，给老板娘传一道密讯。”

宁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院子里的什么东西。

“让青玉案从今日起，不惜一切代价，排查所有已确认失踪者消失前最后接触过的物品。重点关注镜子、铜器，任何带有反光面的器物。”

他顿了一下。

“不要碰那些东西。只记录，只观察。”

石头重重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脚步声消失在院墙之外，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这一年多，在他不计代价的灌注之下，石头已经从一个不通武功的小厮，硬生生踏入了七品之境。

宁楚独自站在书房门口。

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层叠的屋脊，落在远处皇城的方向。

只要国运不崩，地底的封印还能撑。

至于城里这个神出鬼没的东西——

他低头扫了一眼案卷上那个数字。

四百八十八。

每天还在涨。

这是在跟他赛跑。

……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楚王府偏门被人急促地叩了三下。

门房护卫验过正身，将来人引入书房。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文吏，穿着大理寺九品录事的青袍，一进屋就带进来一股冷汗的味道。

他朝宁楚行了个极深的揖礼，从怀中摸出一份封了火漆的密报，双手呈上。手指头还在抖。

“王爷，李寺卿命小人连夜送来。”

宁楚接过密报，拆开火漆。

李显的亲笔。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笔锋发飘，写得很急。

“王爷亲启：外郭城清河坊又失一人。吴三河，男，二十六，工匠出身，精通水利堪舆之术，曾参与天启城东南片区排水渠的修缮。于今夜子时许，在自家卧房中消失。家人报官后，巡城司赶到时，床上无血迹、无打斗痕迹。唯一异常——床头多出一面铜镜，非吴家所有之物。铜镜已用铅匣密封，随信一并送至府上。”

宁楚看完密报，目光移向文吏脚边那只沉甸甸的铅匣。

镜子。

又是镜子。

不是巧合，是媒介。

“回去告诉李寺卿，”

宁楚说，“让他把之前所有消失案件的现场勘察记录重新翻一遍，查有没有遗漏的‘镜子’或‘反光器物’的记录。一条都不能漏。”

文吏连声应是，匆匆退下。

宁楚将铅匣拿进书房，关门落锁。

独自坐回桌案前。

施术者通过镜面建立空间通道，将人拖入其中——这一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但光有媒介不够。

天启城五百万人口，镜子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寻常之物。

如果施术者能通过任意一面镜子任意抓人，消失的就不会是四百八十八个。

是四十八万个。

一定还有别的条件。

脑子里飞速转动，将之前所有案例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掀开铅匣盖子。

铜镜静静躺在里面。

和徐义林那面不同，这面铜镜是全新的。

镜面光亮，边缘无磕碰，背面铸着简单的几何纹饰。

制式很普通，天启城东市的铜匠铺子里十文钱能买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