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刚亮，车马店后院便烧起了热水。

不是给住客洗脸。

昨夜死在草棚边的九十一号，还停在西厢后头。佟掌柜用门板隔出一间空屋，窗外挂了白布，里面放一盏灯。店里人来来往往，都绕着走，只有陈旧的水车声，隔墙响个不停。

苏挽进去时，沈砚已经在了。

他没有动尸身，只将那本新买的蓝皮册子摊在桌上，第一页空着。

“先写他的号？”他问。

“先写查得到的。”苏挽把药箱放下，“姓名不明，原号九十一。昨夜他说自己姓周，后头那个字没说出来。就这么记。”

沈砚低头，缓缓写下“周姓，名未详”。

他曾经恨极了那个号。四百零一跟了他十五年，像扣在脖子上的一圈铁。他不愿再把旁人也锁进自己的好心里。

佟掌柜立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小包香：“能不能先上香？”

“等一等。”苏挽道，“先请两位见证人进来。检完再盖席。”

她与随行的军中书吏核过死者手背的旧烙，右下臼齿早年缺损，左小腿外侧留有一道陈旧的绳伤。书吏写，她念，双方各认一遍。至于虎口茧、脚底硬皮，只记形状，不凭它们便断定家乡、差事与练过哪门武功。

裴镜未到前，许满托守卫来问，能不能隔门看一眼。红药不在，佟掌柜先望向苏挽。她点头，叫守卫解开门前那层布帘，不让人直接碰尸身。

许满走进来时，先把烙着一百零七的右手藏进袖中。他过去拿过刀，知道这里不该有他站的位置，脚底却怎么也挪不回去。

“他叫过自己周七。”许满道，“夜里赶路，谁也不许问旧名。他有回拿半个饼给我，说小时候家里老七，便许我这么叫。”

苏挽把这句记在另一栏：同伴称周七，未核本名。

“还记得家在哪里吗？”沈砚问。

“他提过有水，有渡头，河上开春卖一种红壳小虾。我没见过那虾，他还笑我在北边长大，连活水都不认。”

许满说完，望着盖住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昨天他来杀我。我以为他真恨我，恨得连名字也不肯让我留下。可我不明白，他已经要走了，为什么又回来挡那一刀。”

沈砚没有替死人回答。也许周七临终那一刻想救人，也许只是不能再看着另一条命被随手抹掉。对他来说，两种都不等于从前做的恶可以一笔销去。

“你还记得自己被烙号的时候，谁跟你站一处吗？”沈砚问。

许满摇头：“他们叫我们别相认，连夜里睡觉也不准凑着说旧名。若是能再说一次，我该先问他名字。”

他站了很久，临走忽然回头：“以后我去了官驿，要是有人问昨夜谁来杀我，我会说是他；问后来谁救了我，我也会说是他。”

书吏将这两句话分别记下，没有写成“舍身赎罪”。许满看过之后，才自己回了看守屋。

苏挽合上册子，望着第一页，心口发闷。那个死去的人原来并非一串孤零零的号。至少还有一个同伴知道，他曾笑过别人不认水里的虾；至少有一个人能作证，他在死前有过退回头的一步。

裴镜午前过来，看到第一页的写法，停住了。

“你们没替他取名？”

“他自己没说完。”苏挽道，“不能因为我们想让他有名字，就添一个他没认过的。”

裴镜看向沈砚。

他想起九十一最后抬起手指，像是还要在泥里写什么。人死了，那一笔始终没落下。

“我不替他写。”沈砚说，“可他活过，也得留在纸上。”

裴镜拿出官驿暂录簿，叫书吏将死者查验所得、死因待核分别转记。没有填“暴亡”，也没有填“畏罪自尽”。夜袭者的刀、火油罐和预写的移交帖，另立证物清单。

“昨夜抓到的四个呢？”沈砚问。

“分开押着。一个肯说，是奉命来灭口，连谁下令也只认铜牌。另三个只说路上领的差。”

裴镜将一片油纸放上桌。

上面拓着两横一竖，旁边是北司抄房的收发小记：二更收，四更销。

“这不是人名。”她道，“是抄房夜值的牌式。接过这牌，先入抄房，再拿命令。外头叫它‘灯下人’，未必只指一个人。”

沈砚望着那三道划痕。一路来的钩印、黑蜡、错册，终于不再只是一团摸不着的黑影。

“若是三个人轮值呢？”他问。

“便查谁念、谁写、谁烧。三样总有一处留下痕。”

苏挽收起自己的查验记录：“昨夜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移交帖呢？”

裴镜看了她一眼。

“连原纸一并封存。还有一件事——帖子上先写的是你的名，后添的乙房。填押之人能改你去处，便有人知道你们今天在这里。”

佟掌柜忽然道：“知不知你们在这儿的，不止官驿。店里也有人来问。昨日下午，一个青衣客问我后院几个人，问得比住店还仔细。”

“见过脸？”裴镜问。

“没见真容。下颌有个疤，他把领子拉得高。”

问到这里，裴镜便叫人收起纸。她不会因一个疤，便去捉满集穿青衣的人。

午后，车马店的前堂开了门。官军仍在集口守着，店里的伙计轮流去买米，出门带一份写明人数的单子，回来要报谁过了哪道岗。

裴镜来辞行。

“明早卯时从北线出集。随行十二骑，三车。我把簿分三处封，不会把原件全放在一车。”

“往哪里？”沈砚问。

“都察院的南巡驻所。有人肯接，才敢把白石驿北院的签押往上送。”

“谁接？”

“周老都御史。他早年查过南漕的案子，留过一份不肯销的卷。”

裴镜停了停：“我只知道他愿意收牒。人也会怕，不能先替他许命。”

沈砚点头：“我去。”

苏挽没有立刻应。裴镜望向她：“你眼睛的事，先看过了？”

“昨日老郎中看过，今天再请懂眼病的大夫复看。”她答，“我会告诉他们重影出现的次数，也不会拿看不准的事作证。”

裴镜没有劝她留，也没有因她能医人便认定她能替自己医好眼睛。只说：“要随车，便让车队知道你看东西有时重影。临阵不得叫你去接远处的箭。”

“我自己说。”苏挽道。

临走前，裴镜又将前夜截下的一段差票取出。差票用的并非正印，是各驿递信的简记。写“第一车”的那一笔，与车马店值房簿上记夜巡的字不相同，纸却是同一批油纸。

“昨日谁在店内做过夜巡？”裴镜问。

佟掌柜从柜下取出一叠小单：“我的人、铁衣盟两名帮手，再有一名守驿的军士。那人带了自己的差牌，叫我照规矩留灯。”

他只见过差牌，没有核过是谁发的。以前他觉得这不算大事；经过车马店那把火，如今连此事也不敢略过。

裴镜没有立刻定谁有罪，把三张不同来源的字样分别封好，托佟掌柜回忆来人鞋面、身高和所走的门，叫书吏逐项记了。她自己留着一份，又请沈砚、苏挽各认过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