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辰时。

西厢院里刚扫过雪，谷门的哨探便赶来了。靴上全是泥，眉毛结着霜，进门先喝了半碗热水。

“官军退了三十里。”

红药披着棉氅坐在廊下，受伤的肩头垫着厚布。她听见这话，没有露喜色。

“营盘拆了？”

“没有。两座望楼撤了一座，岔口上添了拒马，旗也还在。做饭的灶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守粮车。”

沈砚把粗图铺在桌上，左手指向东边官道。

“不是撤兵。先遣营出了乱子，他们退到岔口等援兵，也把运粮的路攥住了。”

哨探应了一声，又说：“还有件事，山下那座石桥有人量过。桥边雪里留着新脚印，像在算从哪儿过涧。”

红药抬眼：“再探。别跟上去，认清旗色就回来。”

人走了，院子重新静下来。

昨夜三盏灯全灭，并非风吹的。谷门内侧的一根横闩被抽出半尺，门边药棚烧掉了几捆干草。守门的小药工倒在柴垛后，直到天亮才醒，醒后记不得是谁叫他离开的。

内门没有被闯开。谷主早年命人添设的第二道暗栅也还锁着。可有人从里面动过门闩，已是明摆的事。

谷主亲自叫人验过药棚。焦灰里有半截油浸过的麻绳，烧得不透，旁边还扔着一只写着“石殿”的领药牌。那牌本应挂在廊下，谁都能取到。

沈砚前夜捡起它时，红药正忍着肩痛训斥守门人。谷里有人要求立刻捉青杏，有人说该把沈砚赶出去。最年轻的一个学徒当着众人的面问：“他来了才出事，难道大家都要替他死？”

沈砚听完，只说：“你怕得有理。但门闩是谁开的，总得查了再定。”

那少年没有再骂，却也不肯看他。这件事比官兵在山口亮刀，更叫沈砚难受。

红药昨夜守了半夜，到此刻肩头还在渗血。

“谷主怎么说？”沈砚问。

“照常点卯，先别把全谷的人吓乱。药库、水门、谷门各留两人守，三处用药另立领单。”

“若内应在点卯的人里呢？”

“那更要点。”红药道，“少谁、多谁，总得有一张实账。”

苏挽从屋里端出热粥，先搁在红药面前。

“师姐，换药以后再忙。”

“你先顾他。”

“他已经换过了。你这道口子是新伤。”

红药没再争，拿起勺子。苏挽趁她低头喝粥，替她把肩上的旧布拆开，见创口没有再裂，才稍稍松了眉头。

辰末，三人去了药库。

谷中要为谷门、石殿和西厢各备一份伤药。止血散、退热汤料、干净药布，分开封包，纸角都写上领用人和日期。领药的队伍排到檐外，一名母亲抱着发热的孩子，舍不得让人插队，硬在雪里等了半刻。

苏挽看见，立即叫她进来。那孩子只是风寒初起，脉还平稳，她开了方，吩咐今夜再看一次。

孩子母亲连连道谢，临走时又小声问：“苏师姑，初五真要打进来？”

苏挽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药谷有人守。你先照顾孩子，入夜别让他受冻。若要挪人，会有人挨门通知。”

那女人把孩子抱紧，低头走了。

苏挽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红药昨夜为什么没有立即追刺客。山里每一场乱，都不只是刀落在谁身上。有人怕丢儿女，有人怕一仓药毁了，谷主更怕这三百多人因为信错一个人而赔命。

她又想起母亲抱着五岁的沈砚敲谷门那夜。母亲当然知道谷里还有旁人，却还是伸了手。今日轮到她，便不能只问自己舍不舍得沈砚。

苏挽送走她，回身却看见沈砚正在压封药包的蜡。他左手虎口伤着，捏木柄时指尖发抖，一滴热蜡落在桌上，险些烫到她的手。

“放下。”

“这点事还能做。”

“我知道。可你今日若把手再弄坏，晚上谁替我守门？”

沈砚看她一眼，将木柄搁回桌上，改用没受伤的手臂抵住纸包的一边，帮她把绳结压紧。右臂依旧只能托在软带里，肩头不能使力。做了几包，他便老实坐下，替她念领单。

药库老倌挑着空筐回来，见药纸摆得整齐，抬手捏了捏封角。

“成。蜡没起泡，冬里不怕潮。”

苏挽记得这老人。小时候她打翻过一盅药膏，他没骂，带她刮净地上的膏，又叫她把用错的分量写满一张纸。

如今老人背更驼了，手背上满是烫过的旧疤。红药让他照看东库，他却偏说要多守一刻西库。

“西库今天点过了。”红药道。

“我老糊涂，怕少了东西回头赖我。”老人咧嘴一笑，放下空筐，自己转到灶边洗手。

这句笑话听起来寻常。沈砚却记住了：老倌并不知道他们下午准备重新点西库，为何先提少东西？不过连日人人担心药库，也可能只是随口说。他没有拿这句话去审一个年逾花甲的老药工。

她记得昨夜听见苏挽哭着说“你要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我怎么办”。沈砚现在肯把手放下，比他昨日在军营里挡住几把刀更难得。

午后，三份药包封好。

谷门拿走最多的止血药，西厢留下照护伤者的，石殿那份则另加了谷主日常要用的汤药。苏挽背上箱子，去石殿复诊。红药留下清库，沈砚在旁帮着核对封签。

一直查到西库第七格，红药忽然停了。

“这瓶不对。”

架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口仍有封蜡，提起来却轻得厉害。

她把瓶搁到桌上，取来初二封库的旧簿与初三换班时的验记。簿上记着断念散余粉，按理不该只剩瓶底这一圈薄痕。

沈砚看了一眼。

“谷主前日那半碗药，不是倒掉了？”

“倒的是煎好的药。这瓶存的是未配的旧粉。前日取药时，我记过余量，昨晨又封了一次。”

红药将蜡封翻向灯下。封面完好，瓶颈上却有一圈新磨出的白痕。

“不是少记。”她道，“有人开过，又照着旧封补回去。”

“谁能到这一格？”

“谷主、我、老倌。青杏替谷主取过药，出入也留过名。”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顿住了。

青杏是红药五年前从路边带回来的。那时小姑娘饿得只剩骨头，怀里紧紧抱着只破药碾。进谷以后，煎药、守夜、递方，从没有闹过一次大错。

红药把钥匙串握进掌心。初**里遭人潜入，钥匙曾被打落，所幸很快拾回。她当时逐把核过，没少一枚。如今锁舌旁却添了细细一道新蜡痕。

“像有人拓了钥匙。”沈砚说，“但不能凭这道痕就认定谁进过库。”

红药冷声道：“今晚再有人靠近，我亲自拿。”

“先别惊动。”沈砚道，“若那人知道已经露了底，半瓶药换来的，恐怕只是一具尸首。”

红药看了他一眼，没顶回去。

“我最不愿疑青杏。”她忽然说。

沈砚等她往下说。

“那孩子进谷时饿得偷啃药饼，被人当成贼。我说她只是饿，带回来教了一年，才敢让她碰药碾。你如今叫我当她是贼，等于说我看错了五年。”

“疑她不等于认她有罪。”沈砚道，“我七岁时被写进叛门册，也没人问我做没做过。”

红药没再开口，伸手把青瓷瓶裹进干布。

傍晚，苏挽从石殿回来，神色不大好。

“师父的脉比昨日弱。今日药汤喝得少，咳了两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