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块早三，照眼下的苗情，连七成都不到。”

顾雨田蹲在南坡武家的地头，报完抽查结果，没急着起身。

武家媳妇手里攥着锄把，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先生，你是说这两亩，要赔？”

“我说的是眼下见到的苗，不是秋后的收成。”

可她哪里听得进后半句。

武家男人前阵子病了一场，起截水埂全靠邻居搭手。今年好不容易认了一份早三，买种、施肥哪一笔都数着花。若这地真种坏了，孩子下半年的口粮便得另想。

老三忍不住辩：“这地往年种老谷也不行，不能全怪早三。”

“我没说全怪。”顾雨田把竹签插在缺苗的那一行，“正因为地差，更要弄清哪里差。你们若只会讲别处多收多少，到她这里，有什么用？”

陈九没有替自己争。

他走到埂边，先看截水的土埂，再看缺苗的地方。

阴坡上，苗确实比堰下短了一大截。靠石坎的几行发黄，靠沟口的长得稍齐。看上去是一块田，脚下却不是一块土。

“武嫂，春上这道埂谁起的？”

“我和老三他们一起起的。下雨怕把土冲走。”

“起好以后，沟口有没有堵过？”

“前些天我堵了一回。怕雨水全跑了。”

陈九点头，拿竹签拨开低处表土。几株苗根旁有闷湿的黑土；再到坡上，土里混着碎石，根边却干得松散。

一处水存太久，一处留不住墒。

顾雨田也过来，蹲在低处取样，对着光看了看根。

“这里有几根已经褐了。方才谁说五窝都是白根？”

周世昌笔尖停了。

老三脸红起来。他晨起先来看过几窝，挑的全是靠沟边长得好的。

“我……我没想到这边差这么多。”

“没想到便记没想到。”顾雨田道，“别拿五窝好根，替二亩地作证。”

陈九看见武家媳妇的手越攥越紧。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家缺钱时，旁人也爱说一句‘再等等看’。等是能等，可饿肚子的人，等一天就多怕一天。

“武嫂，今天不叫你翻田，也不许你先信这两亩一定没收成。”

“那怎么办？”

“先把两头的水分别管。低处查排口，坡上查保墒。缺苗在哪几行，今天一行行标出来，过几日再看变化。哪些是种的问题，哪些是地的问题，不能凭一眼替你算清。”

“你还会再来？”

“会。”

顾雨田忽然问：“你如今拟占三成，来这种地，算不算你章程里答应的活？”

“算。”陈九抬头，“答应了指导，就不能只去好地拍胸脯。”

武家媳妇松开锄把，眼圈却红了。

“我不怕先生说差。我怕说完差，先生就不来了。”

堂屋里看惯了的每一个数字，到这一刻都成了活生生的日子。

孟繁星蹲到她身边，问她这几年哪一处先旱、哪一处雨后积水。她不会画图，便用手在土上划。孟繁星照着她画的，在册子边上标出两种地况，请她一处处核对。

陈九看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一张田图若只让会写字的人画，许多最要紧的事，反倒留不下来。

他叫和琳将这份户主口述另立一页。和琳点头，拿出外村记录的办法，日期、地块、口述人与观察人一项项分开。

“这份不算同播对照的成绩。”她说，“但得算这家人真遇上的事。”

顾雨田站在旁边，听完只说：“记下。”

几个人沿坡往上走。

到最高那处碎石边，陈九忽然脚步一顿。

右手三根指头里，一股凉意猛地窜过来。

没有碰苗。

那股牵扯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细丝，从脚下某处根须钻过土，一直勾到掌心。

他低头。

面前一株黄苗，叶尖轻轻颤了一下。

旁边那株本来挺着的细叶，竟慢慢垂下去一点。

陈九心口骤紧。

这情形，同正月二十那晚的两盆稻苗太像了。

而这一次，他根本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