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天刚放亮，陈九先拐去了杏花家。

和琳已经等在门口。白褂搭在臂弯，油纸包好的册子抱在怀里，看见他过来，脚尖往门槛外挪了一点，又站住了。

陈九隔着几步，先叫她的名。

她应了一声，低头将布包拎起来。

“没走过门。”

“记着你在这儿等。”

门前石阶还潮着。他接过布包，伸手扶她。和琳把手放进他掌心，下了石阶，没有马上松开。

两个人沿墙根走了一段。到了能望见试验田的地方，她才轻轻抽回手，将白褂穿好，扣上最上头那颗扣子。

地头的条桌已经支起来了。

桌子是站里昨日送来的，腿下垫着平石。孙主事戴上老花镜，把县里的封样存单、十五日的启封播种记录并排铺开，同两家各存的一份逐项核对。

留在县里的两只样袋没有动。今日对的是袋号、田号，还有播种当天落下的时辰。

外县请来的两位核验人，一位姓贺，一位姓宋，昨晚住在镇上，今早一道进沟。两人核过样段图，拿起各自的本子，先沿木签走了一圈。

周雁站在西田外头，丰禾那个库房管事也来了。十四日的出库单还在他手里，这回展得平平整整。

辰时整，和琳走到东头第一畦。

地头渐渐静下来。老三让围看的人退到田埂外，连横在路中的锄头也收了。

“东田，第一畦，第一样段。”

和琳的声音顺着畦传出去，清楚，稳当。

贺先生先数，宋先生随后另数一遍，各自在草纸上落数，写完才拿到一处核对。和琳接着往正式册页上记，报过段号，再往下一段去。

陈九站在田外，听着她的声音。

嫩苗沿浅沟连成了细细的绿线，露珠挂在叶尖，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偶有一小截稀些，也都按样段记下，没有从本子上绕过去。

到了第四畦，两位先生的数差了一株。

宋先生没有翻页。和琳也停了笔。

“第四畦，第二样段，重数。”

后头有人问，是不是差这一株就算不成了。她没有接话，将前一段的草纸压住，重新核了一遍起止木签。

再数到靠签的地方，贺先生蹲低些，看清两片挨着的细叶从同一处长出来，方才多记了一株。

他把草纸上的数改过，递给宋先生。

两个数对上了。

和琳正要落笔，管事在田外笑了一声：“这可少一株了。”

“少一株，照少的记。”陈九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将核准的数写进册子。笔尖走得很稳。

东田数完，贺先生把各段合起来，宋先生另核一遍。

那一株扣掉，结果没有变。

照先前定下的规程，东田已齐。

“七月二十，播后第五日，早三查见已齐。”

和琳将这一行念出来。孙主事核过原数，在旁边点了点。

“照这句记。头回正式点数，看见什么，记什么。”

老三抱着胳膊，胳膊越抱越紧，嘴角却咧开了。

接着数西田。

隔堰的这一片也青了，只是行里还断着些空处。两位先生照着原定木签往前走，点过一段，记一段，没有往旁边出得密的地方挪。

宋先生数到最后，翻回前页，又将合计核了一遍。

西田未齐。

管事望着两本摊开的账，半晌才说：“昨儿才见芽，明日说不定就齐了。是不是再等一等，一块儿写？”

孙主事将笔搁在纸上：“明日照旧来数。”

“那今日这个未齐——”

“今日先记上。”陈九走到条桌前，“我的已齐，不能往前补日子。你这边的未齐，也不能等出了再回头写。”

管事嘴唇动了动，看向周雁。

周雁没有替他接话。她将西田的记录从头看完，又问过两位先生，有没有漏段。

“没有。”

她拿起笔。

“今天未齐，照记。西田的地势、水肥，也请一并附上。”

“两边都附。”孙主事说。

周雁签完，将笔递给陈九。

陈九接过，也落了名。

十四日，两家在种袋前签过一回。今日换成地里实数，谁的名字都没有少。

地头一下活了。

老五家的踮着脚往纸上瞧：“是不是早三天，官家这回认了？”

“今天认东田已齐，西田未齐。”孙主事把两张原数收拢，“西田哪日齐，哪日落数。两边日子摆到一块儿，再说差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