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一早，陈九又进了那三垄谷田。

露水还挂在叶尖。他顺着初十留下的田间记号往里走，翻一株，记一株。原先挨着虫口的嫩叶长出了一截，叶面是整的；旧叶上的缺口还在，边缘已经发干。几处卷叶里仍见零星小虫，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

老三跟在后头，捏着几片叶子，眼睛几乎贴上去。

“这算压住了？”

“眼下这几垄算。”陈九把虫情数写在纸角，“今天没添大口子，后天还得查。药打过一次，不等于以后就没虫了。”

话音还没落，赶脚的老周从东边来了。

他放下担子，水都顾不上喝，先说刘家沟的谷田遭了虫。有几块地发现得晚，叶子啃得见了筋，东沟人在地头忙了一夜。有人听说陈九这边先防住了，托老周来问法子。

老三听得直抽气：“咱要再晚两天呢？”

陈九没答，只把纸角折起来，叫他给刘家沟带句话：先找农技点认虫、看虫龄，别照着别人的药量乱兑；卷叶和卵块先清，症状重的田块抓紧处理。

老周点头，说回程一定捎到。人刚走，田茂才就来了。

“听人说，你这虫在叶子上还没咬出眼的时候就能瞧见？”

“见着了也未必认得准。”陈九把一片卷叶摊在他手心，“你看叶尖，折进去的地方粘着一小片卵。等它孵出来，先伤心叶，虫大了吃得快。等叶子成筛子才找，就迟了。”

田茂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这些年我光盯叶子绿不绿。”

“往后多翻一面。”

后晌，碾盘边蹲了一圈人。老三拿来两片谷叶，有卵的放左边，吃过的放右边，让大伙自己认。几个妇人看明白，回家就招呼人下地了。

老四爷在石碾上坐着，听到刘家沟的事，只说了一句：“种庄稼，眼睛有时比锄头还要紧。”

当天傍晚，已有两户过来打听秋后留种的事。陈九没忙着许。他指了指还没抽穗的谷地：“先过了风雨，再说种子。八月要验，验完才有数。”

第二天晌午，秀娥挑着担子进了代销点。

担子两头的筐套着筐，大的套小的，远看只有两大摞，卸下来足有六十只。她一路走得稳，落地时却悄悄揉了揉肩头。杏花见她进门，立刻把柜台里那块空地腾出来。

“前儿还愁缺筐呢，你真给编出来了。”

秀娥点了一下头，把筐按大小分好，站到一旁。她不善讲价，东西摆正了，比说什么都踏实。

杏花先挑了只大筐，翻过来往筐底看。底下压着三道筋，每一道都是双股荆条，横着把受力的地方锁紧；筐口收边细，摸过去没有倒刺。她叫伙计往里装了二十多斤上年陈谷，两个人提起晃了晃，筐底一点没塌。

“好家伙。”杏花把筐放下，“我还以为你只会编小的。”

“大筐底子容易松。”秀娥指着最中间那道，“中筋不压实，外头两道再好看也没用。”

杏花听见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笑着问价。秀娥说大的一毛五，小的三分，照旧。杏花没还价，二十只大筐、四十只小筐，照价数了四块二毛钱，把六十只全收了。

钱交到手里，秀娥数了一遍，卷好放进贴身的衣兜，又按了按。那动作小得很，陈九进门时却正好瞧见。

“肩膀疼？”他问。

“没事。下坡扁担勒的。”

“下回别一担挑这么多，分两趟。”

秀娥低头去拿扁担，像是没听见。陈九没有再劝，提起她编的那只大筐，又让杏花把刚才试的谷装回去。他提着在门口走了一圈，回来把筐稳稳放下。

“这三道筋，真经得住走路。”

“经得住。潮天也不松。”秀娥说。

“那我跟你订一百只。大的五十，小的五十，价照今天，月底分批交，验一批结一批。”

杏花立刻抬头：“先订一百？咱这里哪用得这么快？”

“秋后谷要留种、分样、过秤。大批货装麻袋，小份的种样和杂货得有筐。”陈九说，“这笔账，咱从现在就算。”

秀娥看着他，握扁担的手松了些。

“一百只，我一个人赶不出来。”

“那就找人。”陈九说，“你会编，别人未必会。愿意学的，你挑两个人教。工钱怎么分，由你定；代销点只认交来的筐，不压你们的价。”

杏花想了想，说这样办也好。陈九便按约定预支了一小笔定钱，让杏花在收货册上另开一页。秀娥拿到票根，仔细看过日期，才把它和钱放到一处。

临走，她把刚试过的那只大筐拎到他面前。

“这只你留着。中间那道筋我加了一股，装种子更妥当。”

“算在货里。”

“已经卖给杏花了。”

“那我跟她买。”

秀娥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抬起担子，却没马上走，伸手把筐沿一根没收净的毛刺掐掉，才说：“底下要是湿了，别搁土上。垫两块砖，筐能多用两年。”

陈九应了，等她出门才把筐放回柜台边。他知道她平日不爱求人，能答应领两个人做活，比卖掉这六十只筐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