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默然静观的长孙无忌此时缓步出列，神色沉凝，向李世民进言：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倘若此物日后大行于天下，价廉而堪用，恐生一大弊患。”

众人闻言，齐齐转头望来。

长孙无忌目光沉静，道出潜藏的民生隐忧：

“今长安内外，樵采负薪、沿街鬻柴者，数以千计。更有一众匠人，久居山野，烧炭为业，以此赡家糊口。市井贫户、流离流民，本无田产，唯仗伐薪烧炭，换取衣食。倘若蜂窝煤广布，煤价低廉，百姓尽弃柴炭而用煤，万千樵夫炭匠，一朝失却生计，衣食无着，流落市井，必生祸乱。此一事看似利民，实则牵系万千百姓生计，陛下不可不察。”

廊间倏然寂静。

方才众人议论，皆着眼于省费、便用、取暖之利，唯独长孙无忌，一语道破新物背后暗藏的民生动荡。

房玄龄眉头微蹙，缓缓颔首：“辅机所言，切中要害。伐薪烧炭，乃是无数贫民安身立命之业。凡利民之举，若不能安顿旧业之民，反会滋生新患。”

李世民面上方才的欣然之色渐渐敛去，目光落向铜壶蒸腾而起的缕缕白汽，默然沉思。

杜如晦目光一转，望向立在一侧的汤小圆，认真拱手发问：

“神女殿下既随蜀王入宫，想来于此中利害，亦有所思虑，敢请殿下赐教。”

汤小圆闻言，微微皱眉。

身为后世之人，她自然清楚，新旧更迭之初，总会出现阵痛。虽然历史证明，新的行当出现，往往会带来更多的就业机会，譬如汽车刚出现时，人力车夫纷纷担忧失业，可事实证明，汽车需要司机，而且对比简单的人力车，汽车的生产制造维修保养，乃至上下游产业链，反而催生了一个更为庞大的行当。

只是这些都是后世得来的见闻，并无本朝的实证，只是杜如晦既已当面发问，她也不便缄默。

汤小圆目光扫过诸人，语气审慎，不把话说得满：

“在神界，我们一般把新旧产业交替时，旧产业受创产生的动荡，称为阵痛。就如妇人产子，总归要历经痛楚，才能迎来新生命。”

“可蜂窝煤这事，其实对砍柴烧炭的冲击，真的没有诸公预想的那么大。

首先，煤矿的开采，就需要分流一部分人手，我听说长安不远就有小的露天煤床，开采，运输，都需要人。

其次，开采出来的原煤不能直接使用，还要经过研磨碎料、混合黄泥、压制成型、晾晒风干，样样都要人做，又能安顿一批旧日樵夫、炭匠。

再次，官府日后开设煤铺，看铺子要人，满长安送煤也要人，那煤渣我还要回收回来，回收也需要人。

最后，柴倒也罢了，炭这玩意，还有别的用处，比如前些日子我瞧着阎公画画，用的就是炭，煤可不能用来画画。还有制盐，也需要用上木炭。

所以炭只是消耗量较以前为少，绝不代表彻底淘汰——起码木炭还能用来烤肉，煤不行，煤烤出来的有怪味，不好吃。”

一番话说得直白通俗，不卖弄道理，却句句落地、通透戳破众人的顾虑。

长孙无忌眉宇间郁结的忧思尽数散去，双目骤然发亮：

“若果如神女所言，此事，臣便再无异议。”

他抬首望向李世民，语气果决：

“今疑虑已消，便当谋划尽快试行，更要设法引导伐薪烧炭之民，转投新的营生。”

房玄龄微微颔首附和：“辅机所言极是。新物落地，切忌操之过急，必先妥帖安置旧业民户，方可兴利而不贻害。”

杜如晦亦沉声说道：“只是尚有一事需留意。虽有新业可容百姓，却不可指望人人皆能即刻转徙。阵痛终究难免，官府须预先筹谋，勿令小民流离失所。”

廊下铜壶沸水滚滚，氤氲白汽漫过众人的衣袂。

一直沉吟不语的段纶，此时迈步上前，眉峰紧蹙，道出另一重朝堂顾忌：

“臣尚有一问。倘若官府自置工坊、开设煤肆，采掘售卖诸事皆由官办，民间恐会流言四起，指责朝廷与民争利。此等物议，不可不防。”

话音一落。

廊间的交谈骤然停歇。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尽皆缄口，众人不约而同，目光齐齐落在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垂眸沉思片刻，视线扫过炉上铜壶，缓缓开口：

“卿之所虑，朕心中亦有思量。”

他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拿天下人人离不开的米粮来比照此物：

“试想米粟，市井贩卖多是商贾操持。可一旦荒年米贵，若全无官府储备调剂，商贾囤积抬价，百姓便无米果腹。是以我朝常设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减价出粜，稳住万民根本。”

“今日这蜂窝煤，他日若是推行，便是千家万户炊爨取暖之所必需，与米粟同为民生重器。”

“朕之意，矿坑这根本源头，官府必须加以管控。并非转运售卖诸事，尽数要官府包揽。可若源头尽归商贾，商人唯利是图，待到隆冬缺炭之时，囤货居奇，高抬市价，受苦的终究是天下黎庶。”

他抬眼看向几位重臣，从容回应“与民争利”的质疑：

“何谓与民争利？抢夺小民糊口的微末之利，方是争利。官府守住矿源，平抑市价，护百姓不被豪强盘剥，此非争利，实乃安民。至于市井零卖，可酌情许民间参与。”

段纶躬身一揖：“陛下思虑深远，臣受教。”

李世民的话音刚落，汤小圆再次开口。

“依我之见，开采一事，现下还是牢牢把控在官府手中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