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忠长叹一口气，开口询问：“出了这等事，难道没有去禀告夫人吗？”

小僮连忙回道：

“夫人现下已在院中。只是二郎君不依不饶，死活不肯松口，一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哭得背过气去两次。夫人百般劝慰都无用，实在无法，这才遣小人过来，请大管事过去一同拿个主意。”

长孙忠听完这番经过，只觉得头疼腰疼臀也疼，全身上下，竟无一处不疼。

他暗自思忖，若是二郎君当真舍不得乳娘，大可寻他、或是寻夫人私下商量。偏偏二郎君孩子气上来，竟选择在这般紧要的时候当众闹开。万幸此刻郎君并不在府中，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孙忠沉吟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忙开口吩咐那小僮：

“你速速去寻夫人身边的侍女桃香，让她赶紧寻出乳娘与其夫当初在府中成亲的文书。”

交代完毕，他便强撑着身子，不顾臀上杖伤传来一阵阵钝痛，起身往后院赶去。

八岁的长孙涣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死死扯住乳娘的袖子。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肩头不住地轻轻抽动。

那乳娘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朝着长孙夫人重重磕头，额头已经青紫一片，却一个字都不敢开口为自己辩解。

她身侧的女儿也跟着一同跪下，学着她的模样，一下下地俯身磕头，身子明明抖得厉害，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长孙夫人立在一旁，几次伸手想要拉起长孙涣，却都被长孙涣执拗地躲开。周围伺候的仆婢谁也不敢上前强行拖拽，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观望。

见到长孙忠赶来，长孙夫人目光立刻投向了他，面上满是为难之色。

长孙忠缓步上前，先是对着长孙夫人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目光落在地上的长孙涣身上，低声开口：

“夫人，方才小人已经遣人去寻桃香姑娘，取乳娘夫妇当年在府中成亲的文书过来。”

长孙夫人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才明白过来长孙忠的用意——聚赌一事本是那男子领头犯下，乳娘母女二人不过是因为家眷的名头被连坐。

她当即转过头，看向一众仆婢，沉声吩咐道：

“全都退出院外，守好院门，不许无关之人靠近。”

一众仆婢闻言连忙应声，鱼贯退了出去，院内很快便只剩下长孙夫人、长孙忠、长孙涣与乳娘母女几人。

长孙夫人垂眸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磕头的乳娘，语气放缓：

“我念你这些年照料涣儿也算尽心尽力，便给你一条出路——你若执意要带着女儿留在府中，便与你夫和离。如此一来，发卖便只发卖他一人，你同你女儿便可免去牵连。只是此事，你自己需思虑周全，他一旦被发卖出去，你们此生便再难相见。”

话音落下，乳娘浑身猛地一颤。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儿，片刻之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重重的往青砖地上磕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奴婢愿意和离！奴婢愿意和离！”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接着开口，语气之中满是委屈：

“他开设赌局，得来的银钱半分也不曾花在我与女儿身上。但凡手上攒下一点钱财，转头便偷偷出去买了酒喝，家中大小，从来不曾顾念过半分。此番闯出这般大祸，也是他一己之过，奴婢母女二人，实是无辜受了牵连。”

长孙涣听见事情有了转圜，终于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满怀期待的望着长孙夫人。

长孙夫人看向身旁的长孙忠，轻声道：

“此事就交给你了。”

长孙忠微微躬身，低声回道：

“此事不难办妥，只是需用上夫人私印。”

长孙夫人疑惑的望向长孙忠。

长孙忠看着长孙夫人疑惑的眼神，心中又叹了口气，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小人以为，此事最好还是不要现在就让郎君知晓。”

长孙夫人闻言，心头猛地一凛，瞬间便懂了他话里深藏的用意。

昨夜郎君才当着全府的面重惩了无视府中规矩的仆役，今晨涣儿便哭闹着要留人。虽说孩子年幼、乳娘无辜，可毕竟也不好太过拂了郎君的颜面。不如等过些时日，风头过了，再寻个事由回一声也就是了。

一念及此，她轻轻一点头：

“好。私印我稍后便使人给你送过去。”

虽然此事，长孙夫人和长孙忠二人都对下人下了缄口令，可到底没瞒住。

两日后，长孙无忌在书房查阅账册。

一名分管采买的二层管事入内回话，事务回报完毕，又呈上几份文书请长孙无忌过目。长孙无忌提笔批了几处，便打发他退下。

那管事却未挪步，垂首站了片刻，似在犹豫，又似在斟酌措辞。

长孙无忌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还有何事？”

那管事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道：“郎君，小人还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前日清晨，牙人来府中交割发卖人口，小人恰好在后院附近，亲眼瞧见了。”

管事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却咬得极清楚，

“二郎君为了留住本该被发卖的乳娘母女，哭闹了一场，后来是夫人与大管事出面处置，让那乳娘与其夫当场和离，方才留在了府内。”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垂，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小人本不该多嘴。只是……这等事，夫人与大管事私下处置便罢了，竟还在府中下了缄口令，阖府上下尽数瞒着郎君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