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半点不知宫中李世民已然为她的身份地位上心筹谋。她此刻正蹲在田埂之上，手里捏着一截随手捡来的细木棍，一下下刨开脚下干硬黄土。

抬眼便望见许多飞蝗循着微光层层扑向灯火，横冲直撞，却被纱罩所挡，始终寻不到半分空隙钻进来。

汤小圆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若是现在能有个电灭蚊灯立在这里，只要打开纱罩，怕是一晚上消灭掉的蝗虫就能堆成一座小山……

哎……电真是个好东西……可惜，那是高二以后的知识，她半点都不懂。

不过她很清楚的一点是，电是工业化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产物，以现在大唐的工业发展和生产力，想要在她有生之年用上电，怕是要把李恪这种级别的天才再给她安排一万个。

摇了摇头，她把电从自己的脑海里赶了出去。没有电，那就用没有电的玩法。

选一口大缸，缸里倒上大半水，再找一个大漏斗，接着在漏斗表面抹上一层油，放在灯火的正下方。

飞蝗天生趋光，全速冲撞灯火时，翅膜、胸腹极易被明火燎伤，力道一卸，直直坠落在油滑的漏斗斜面上。铁皮致密无坑洼，虫足细小尖刺无处勾挂，无论蝗虫如何蹬踏挣扎，只能顺着斜面滑入缸中深水。漏斗瓶颈窄长，就算虫身未完全淹毙，也无从借力展翅飞出，彻底断绝所有逃生门路。

汤小圆脑中思虑周全，右手握拳锤在左手掌心，接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没错！就这么干！

她扬声唤来田垄旁等候的窦静，还有一旁静静观望的李泰、李恪，将整套诱杀之法细细讲给三人听。

李泰听得睁大了双眼，一双眼眸亮晶晶盛满惊叹。

陶缸、漏斗皆是随处可得的寻常物件，飞蝗趋火更是众所周知的常理，可如此简单的东西拼接组合，竟能布下这般无懈可击的困蝗之局。

此刻他心中只剩满心赞叹，只觉自家先生聪慧绝顶，寻常人万不能及。

一旁的李恪却垂着眼若有所思。此法每一道步骤看着粗浅简易，毫无玄妙可言，可内里步步咬合、环环相扣，引虫、滞虫、困虫、杀虫，缺一不可、一错即破。

先生看似信手拈来的法子，实则是算尽了蝗虫所有习性与逃路，心思缜密得可怕。

立于二人身侧的司农寺卿窦静，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久居朝堂，掌天下农桑水利，历朝历代的治蝗古法、民间土方烂熟于心。从古至今，世人治蝗无非焚埋、驱赶、深耕除卵三法。

可谁曾想过，只是在灯火之下加一方铁斗、一口水缸，补上所有人忽略的逃虫破绽，便能将治蝗效率翻上数倍？

大唐从来没有这般法子，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窦静早前只在朝堂流言中听闻汤小圆的名头，知晓这位汤先生屡次献奇策、定赈灾大局，名动长安。

假如绿僵菌和雏鸭治蝗还可说是神界遗泽，可方才的寥寥数语，却分明是汤先生的当场巧思。

从蝗虫趋光习性，到识破落水逃逸的漏洞，再到敲定铁斗困杀的万全之法，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招招落地、步步务实，全无半分虚妄空谈。

这等眼界、格局、缜密心思、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绝不是寻常大唐闺阁小娘子能教养出来的气度与智计。

窦静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恳切笃定：“汤先生此法乃是千古良策，下官即刻传令司农寺随行差役，就近取来全套器物，当场实操试演，也好亲眼验证实效。”

陶缸、漏斗、油灯、菜油都属寻常储备，试验田旁又有司农寺临时堆放农具杂物的偏舍，差役领命快步奔走，不过小半刻时辰，整套物件尽数搬至空旷田圃。

匠役手脚麻利，当场将漏斗内壁薄涂一层菜油；底下稳稳架起盛满清水的大陶缸，漏斗严丝合缝卡在缸口正中，顶端悬起一盏明火油灯。

天色渐渐沉暗，周遭田间零星飞蝗望见灯火，纷纷振翅朝光亮处冲撞而来。

只听细密声响，飞蝗直直撞向灯火，失了力道便直直砸在油滑的铁漏斗斜面上。铁皮光滑坚硬，虫足细小的尖刺根本抓不住分毫，虫翅则因为被油糊住，轻易伸展不开。

不论怎么飞蝗蹬踏展翅，最终都只能顺着坡面一路滑坠，尽数落进下方陶缸的水里。

粗陶缸壁厚实不透光，众人瞧不见缸底积攒的虫尸，只听得缸中一片扑腾水声，半晌过后动静渐渐微弱。

几位老农纷纷围拢过来，抻着脖子盯着铁斗出口啧啧称奇，身旁司农寺差役也凑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天光越发暗沉，晚风卷着田间燥热吹过，飞蝗循着那一点灯火络绎不绝地撞来，铁斗滑面油光微微反光，任凭虫群如何挣扎蹬踏，没有一只能攀住斜面逃脱。

几个老农索性蹲在缸边守了半刻，亲眼见一只又一只蝗虫滑坠入水，不由得交头接耳，连连感慨往日治蝗的难处。

有老者说起往年夏末点灯捕蝗，往往忙活一整夜，大半蝗虫都能借着缸壁、水盆边缘爬走，到头来收效寥寥，只能靠着火把驱赶，治标不治本。

如今这一层薄薄铁皮，看似不起眼，恰好掐断了蝗虫所有逃生门路，实在是化繁为简的绝妙心思。

司农寺随行的吏役也蹲下身细细打量铁斗与陶缸的搭配，伸手摩挲光滑的铁皮斜面，心里已然默默记下整套形制，打算回去立刻绘成统一图样存档，方便后续批量打造分发。

窦静如获至宝，当即对着汤小圆郑重抱拳：“先生放心，下官回衙后，定连夜绘制图样、核算工费，明日一早便呈报中枢，力争明年春耕之时便能推广各县！”

一旁李泰按捺不住满心激动，拽住李恪衣袖，眉眼飞扬：

“三哥你快看，这般简单物件，竟能将漫天蝗虫一网打尽，先生实在太厉害了！”

……

天色微曦，晨光透过两仪殿雕花窗棂，斜斜碎落一地浅金薄光。晨露未散，两仪殿烛火已早早亮起。

李世民素来勤政，每日天刚破晓便起身阅折，内侍捧着一叠连夜递入的急奏入内，最上头一封，赫然是司农寺卿窦静的连夜密奏。

封皮墨迹尚新，是昨夜窦静从田间归来，通宵写就的奏疏。

李世民随手展开，越看眼底越亮，眉宇间满是惊诧与喜色。

昨日黄昏他离开试验田时，汤小圆定下的治蝗之策分明还只有两样：

一是绿僵菌撒入田间感染蝗虫，二是放养雏鸭吞食蝗蝻飞蝗。彼时君臣众人尚且赞叹这两法相辅相成，已是从古未有之良策。

“感染”这个词，亦是众人从汤小圆处新学的新鲜词，李世民与贞观重臣们也早已习惯汤小圆时不时的吐出来几个他们闻所未闻，但是稍一揣摩就能理解深意的神界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