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弘农杨氏的下人，叩响了武士彟府邸的大门，递上红笺泥金名刺。

书曰：弘农杨思训，谨为族姑母杨氏事，登门请见。

门房捧着名刺入内禀报，武士彟抬眼望见“弘农杨思训”几个字，脸上的闲适瞬间荡然无存。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自己严防死守截住内外书信，终究还是没能瞒住杨氏娘家。

来不及多想，他当即唤来最信任的管家，压低声音急道：

“速去后宅见主母，劝她谨言慎行。府中内务自有我处置，切莫对着母家来人妄加言语，平白伤了两族和气。”

管家领命匆匆往后院去，武士彟这才抬手理了理袍袖，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他并非畏惧一个后辈世子，只是清楚此事一旦全盘托出，两个儿子的性命、武家声名乃至宫中女儿的前程，都要受牵累。抱着一丝侥幸，他强装镇定，迈步向外迎去，只是眼底深处的慌乱，终究难以彻底掩藏。

武士彟整肃衣冠，快步迎出前厅，见杨思训立在阶下，锦袍束身，神态端凝，一派世家世子的沉稳气度。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拱手作揖，面上堆起客套笑意。

杨思训依礼回揖，开口先循官场礼数，语气平和却不见半分家常亲昵：

“应国公。晚辈奉家父之命，自长安而来。一路行来，听闻族姑母受伤早产，卧榻多日，内子心中牵挂不已，便随我一同前来探视。”

他侧首示意身后随行的妇人，接着道：“女眷不便在前厅久留，还望国公行个方便，容拙妻入内宅陪伴姑母。”

武士彟心下又是一紧，明知对方此举绝非单纯探病，可于情于理都无从推脱。他指尖微微发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国公体面，连声应道：

“世子言重了，理应如此。来人，速速引杨夫人往后院正房。”

一旁侍立的侍女连忙上前，躬身引路。杨思训之妻敛衽一礼，随侍女穿过月洞门，径直往内院而去。

待到女眷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前厅再无旁人，周遭气氛骤然沉静下来。杨思训目光落在武士彟略显紧绷的脸上，稍稍放缓语调，改口依辈分相称：“姑父。”

短短二字落下，方才刻意维持的疏离客套淡去几分，对峙的意味却愈发清晰。他站直身子，正色道：

“族中得知姑母遭遇，上下皆是忧心如焚。晚辈此番前来，除了探问病情，尚有要事，想与姑父当面说个明白。”

月洞门处人影渐行渐远，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天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两道分明的人影。武士彟侧身抬手，虚引座位，强撑着一派从容：

“世子一路劳顿，快请落座。内子身子孱弱，前些日子不慎磕碰早产，静养一段时日便能好转，竟还劳烦弘农亲长千里挂心，实在过意不去。”

他有意将蓄意加害、早产重伤一事，轻描淡写归为意外，只想就此蒙混过关。

杨思训撩袍稳稳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他直视着武士彟，语气平稳，却句句戳破掩饰：

“姑父何必再做遮掩。小侄自长安启程一路南下，豫州内外流言早已四起，绝非一句‘不慎磕碰’就能掩去实情。”

武士彟脸上的笑意一僵，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心绪：

“不过是府中些许内宅琐事，下人闲言碎语罢了，当不得真。家宅之内，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内子如今已安心休养，往事便不必再提，免得徒增烦扰。”

“琐事？”杨思训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姑母乃是太上皇赐婚，姑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身怀有孕，竟遭府中子弟暗下毒手，以致早产身残，再难孕育子嗣。

这若是也算‘琐事’，不知在姑父眼中，何等事才算大事？”

这话直刺要害，武士彟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杯沿轻轻磕碰出声。他放下茶碗，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几分强硬：

“世子慎言！犬子幼承庭训，谨守孝悌，何来‘暗下毒手’一说？外人捕风捉影，挑拨离间，世子切莫轻信。”

“谨守孝悌？”杨思训冷笑一声，上身微微前倾，气场步步紧逼，

“我姑母至今卧床不起，是何等孝悌之行，方能干出如此悖逆人伦之事？

姑父身居高位，执掌一州军政，断案明理本是分内本事，怎轮到自家门中，便是非不分，一味偏袒纵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我弘农杨氏嫁出去的女儿，不是任人欺凌的外人。姑母在武家受此重创，传扬出去，不光是武家门庭蒙羞，更是折辱我杨氏全族。

姑父封锁府中消息，扣下姑母递往母家的书信，莫非是想一手遮天，将此事彻底压下？”

武士彟被问得哑口无言，喉结狠狠滚动两下，下意识便要张口否认，话到唇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脑中瞬间转过万千念头，心底一片冰凉。他的确截下了所有送往杨氏母家的书信，只是他管得住武府的仆役，却拿捏不住那些随杨氏陪嫁而来的旧人。

这些仆从世代依附杨氏，心向主母，并非他能随意呵斥拿捏的府中下人。如今杨家族人亲至，这些人本就憋着一腔不平，一旦被传唤问话，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半分谎话都不会替他遮掩。

他自知理亏，却依旧不肯松口，硬着头皮辩驳：

“老夫封锁消息，不过是不愿家丑外扬，伤及府中所有人的颜面。元庆、元爽是我嫡出长子，武家基业将来还要托付于他们，我身为父亲，岂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构陷亲子？”

杨思训闻言，嗤笑出声，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好一个掩起家丑，好一个旁人构陷。”

他微微前倾身，气场彻底压覆而上，一语戳破最荒谬的逻辑漏洞：

“姑父倒是教教晚辈——何为家丑？”

“我杨氏嫡女，奉旨婚配、堂堂武府正室主母，身受重伤、九死一生，欲传书告知母家委屈，此乃人之常情、世之常理！

在应国公眼里，姑母向宗族求助诉冤，竟是你武家需要遮掩的家丑？”

杨思训微微挑眉，步步紧逼，不给武士彟回避的余地：

“旁人构陷？姑父口中的‘旁人’，究竟指的是谁？”

“是说我这个今日方至的杨家后辈无端挑事，还是暗指卧病在床、险些一尸两命的姑母，存心构陷自己府中的继子？”

“姑母身为武家正室主母，腹中怀着武家骨肉，她为何要拼着自身性命，去构陷两位郎君？这等说辞，未免太过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