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磬清越的声响荡开，余音绕街。全场拜礼毕，众人直起身形，目光齐齐汇聚在高台正中的许敬宗身上。

许敬宗身姿端立，目光扫过两侧世家高台、下方使节席位，又掠过围栏外摩肩接踵的万千百姓，声音沉稳传出，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贞观元年，五月初五，端午吉辰！

奉天承运，皇帝诏命，设鉴宝归宗大典，礼成长安，昭示天下！

自隋祚倾覆，乱世纷纭数十载，世间无数世家珍器、祖传文脉重宝，或流落兵戈，或归入大内府库，百年宗器流离，祖物不得归宗，门第文脉残缺难全。

今我大唐新立，圣君临朝，崇文脉、重祖德、念世族百年守护传承之功！

陛下怜天下诸族世代耕耘、谨守家学，不忍千年珍器久藏深宫、蒙尘内库。是以特发圣德，遴选大内前朝遗珍、勋贵捐献传世古物、西域琉璃稀世之器，大开归宗之门！

此大典名曰‘鉴宝归宗’，鉴的是古物珍萃、千年文脉，归的是世族祖根、门第荣光！

凡今日登台竞拍之器物，皆为历代传世正统、有典可查、有源可溯之宗宝！

然今岁关中大旱，黎民遭灾，苍生待哺。圣天子心怀万民，不忍民间饥苦，故此定下新规：

今日鉴宝归宗，不取金银珠玉，唯取赈灾粮粟！

所有竞拍所纳粮粟，皆是暂借朝廷储用，立契为证，五年之后朝廷必当双倍足额奉还。诸位竞得的传世宝物，便算作此番借贷之定，永久归各家所有。

诸位高门世族，以粮济民、以宝归宗，既可得自家先祖传世旧物、重续门第荣光，更可积济世厚德、扬名天下、庇佑家声！

宝物归宗，是全世族百年传承；输粮赈灾，是全天下万里生民！”

说到此处，许敬宗对着前方三座高台，各自躬身长揖，仪态恭谨，语气谦和。

“下官许敬宗，奉陛下之命主持今日大典。在此谨代关中饱受旱情的黎民百姓，多谢诸公高义、倾囊相助！”

话音未落，混在人群中的不良人、妇人与机灵少年当即齐齐躬身，扯开嗓门高声呼喊：“多谢诸公高义，倾囊相助！”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乍起，瞬间引燃全场。周遭百姓闻声纷纷效仿，一边躬身行礼，一边跟着齐声呐喊。起初还是七嘴八舌、声浪错落，不过转瞬，数万民众的呼声便汇成洪流，一遍遍在朱雀大街上空回荡：

“多谢诸公高义，倾囊相助！”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连绵不绝，配合着满街俯首的身影，声势铺天盖地。左侧山东士族、右侧吴郡四姓的众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端坐在席位上如芒在背。

他们心知这声声道谢听着体面，实则是被架在了道义的火架之上，进退不得。唯有正中高台的关陇勋贵神色从容，相视之间，眼底皆是玩味与了然。

宫墙之上，李世民望着下方盛况，唇角噙起一抹淡笑。汤小圆倚着高凳，看得津津有味，眼里满是得逞的狡黠。

长安天顶是一片白亮刺眼的空，万里无云，赤日悬在正中，把青石街晒得滚烫，地气蒸腾，视野都微微扭曲。沿街官旗枯槁垂落，纹绣褪色，半点风也无，连檐角铜铃都哑着。

待呼声稍歇，场间重归安静。许敬宗直起身形，抬手再次轻击石磬。

清越磬声压下沿街喧嚷，全场重归肃静。许敬宗直起身形，目光扫过三方高台，抬手示意众人看向案头刻着郡望族姓的木牌。

“诸位案前木牌，便是各家身份凭据。今日竞价规矩，且听分明。”

他声线沉稳，缓缓道出章程，传遍整条朱雀大街：

“常规出价，以举牌为号。本场定例，每举牌一回，便在当前最高价之上递增一百石赈灾粟米，无需言语。

若想破格加码，不循定数，亦可开口直言数额，口头加价不限粮石多寡。

场内各家举牌、开口加价，皆由内侍实时唱报价码。待价码定格，便由本席三度呼价，无人再应，便击磬为凭，宝物归最后出价者。

粮草调集转运，路途远近有别，车马调度亦需时日，朝廷体恤难处，特定下交割时限：

所有议定粮米，需在十五日之内先行缴足五成，余下半数，务必于三十日内全数送入赈灾官仓。

凡竞价得宝之家，当场立下文契为凭，以族中田庄、府库作保。每日运粮数额都会在朱雀大街张榜公示，朝野上下、长安万民一同监督，断不容有意拖延、推诿抵赖之事。”

讲完规制，数名内侍各执其职：一人专司展陈宝物、解说源流，三人紧盯三座高台，第一时间播报最新出价。许敬宗端坐案后，手握击磬木槌，执掌最终落定环节。

许敬宗抬手轻击石磬：“竞拍正式开始！第一件重器——

博陵崔氏羊脂白玉佩！

此物本为博陵崔氏名祖，西朝名臣，吏部尚书崔洪随身佩器。崔洪生前珍藏此佩，留于博陵安平祖宅。永嘉之后，石勒寇掠河北，博陵安平屡遭兵戈，崔氏祖宅为乱兵所破，此佩自此流落世间。

后辗转落入北地胡酋之手，北魏孝文帝南迁之时，收归北魏内府；北齐乱世，流落民间，为齐地豪强私藏；前隋一统天下，被隋帝杨广收入皇家宝库。

隋末天下大乱，东都洛阳城破，珍宝四散，此佩几经兵祸流离，最终归于大唐内库，妥为封存，至今完好无损！”

话音落，两名内侍捧着铺有锦缎的托盘，托着那枚羊脂白玉佩缓步走下主台。先至左侧山东士族高台，再转往右侧吴郡四姓席位，最后行至正中关陇勋贵座前。

托盘举至案前，玉光温润流转，雕纹历历可见。三方高台上的众人纷纷探身细看，不少世家子弟目光灼热，尤其是博陵崔氏族人，望着先祖旧物，神色又急又傲。待三席尽数观览完毕，内侍才折返回归主台。

许敬宗站在在案后，身形端正，旁人难以察觉他脚下的小动作。此刻他双脚脚尖稳稳正对前方——这是事前与关陇勋贵约定好的暗号，示意众人暂且按规矩竞价。

他抬头望向关陇勋贵席，微一颔首，当即朗声起价：“此博陵崔氏传世玉佩，起价三千石粟米！”

崔氏族人心中念头翻涌：朝廷明言五年后双倍还粮，可新朝初建，变数难料，谁也不敢笃定帝王日后会不会改口，若是真到那时，就等于平白折损积蓄。

可先祖遗物近在眼前，纵使心存顾虑，也绝无拱手让人的道理。顾虑压下，底气仍在，当即果断加价。

唱价内侍高声播报：“博陵崔氏举牌，加价五百石！当前价三千五百石！”

山东士族众人相视颔首，无人再动木牌。可右侧吴郡四姓席位里，一众族人本就与山东士族心存隔阂，见崔氏志在必得，当即有心截胡。

兰陵萧氏率先抬手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