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宁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顺势缓缓问道：

“听你这番言语，那范阳卢氏远支子弟，竟是带坏馆中学风、引偏张顗心性的症结所在。不知此人如今还在你处就学吗？”

黄秉文闻言轻叹一声，坦然答道：

“回于公，那人去岁便不在晚生了。仗着世族人脉，家里替他寻了门路，出仕补缺做官去了。”

话说到此处，黄秉文站起身，对着于志宁深深一揖：“张顗一事，是晚生管教无力，不敢辩解，只是其中苦衷，还望于公明察。”

于志宁看着他满脸窘迫与无奈，心中早已了然。沉默片刻，神色渐归端严，语气带着儒者的惋惜与师长的规诫：

“黄兄年长我数岁，亦是长安士林素有清望的宿儒，立身讲学，本该坚守师道风骨。张郡公诚心将幼子托付于你，是信你的学识品行。

奈何只因内眷几句私语，便束手束脚、废弛学规，坐视后辈虚度十年课业光阴？

再者，门下子弟以门第分高下，攀附世族、排挤同侪，私相争竞成风。此等陋俗，你明知非是正道，虽稍有规劝，却始终不敢严明学规、整肃学风。

身为授业师长，一边拘于内宅人情，一边畏于世家声势，一味姑息迁就。此事若是传于士林同道之耳，旁人如何品评？日后长安官绅士子，谁还肯将子弟送入你的门下？

为一时避事容情，反倒折了自己半生讲学的声名口碑，其中轻重得失，黄兄当真不曾细思？”

黄秉文闻言脸上一阵通红，垂首躬身，满心愧色，颤声道：

“于公教诲极是，晚生惭愧……只是晚生一介布衣，若是当场顶撞了张夫人，恐怕当日晚生的家便要被掀个底朝天了。

至于门生间门第攀比、踩高捧低的风气，晚生也数次出言打压，可晚生无官无爵，一边是范阳卢氏，一边是新贵之子，晚生也实在不敢过分苛责，只能徒叹奈何……晚生实在是为了糊口安身，不得不忍啊。”

于志宁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责之语，终究不忍再说。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的凌厉渐渐敛去，化作几分洞悉世情的平和：

“罢了。老夫方才言辞，未免稍有苛切。你无官身傍身，无权势倚仗，夹在勋贵内眷与高门子弟之间立身授徒，步步顾忌，确也有你的难处与身不由己。”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黄秉文一介布衣儒生，无官无势，既要周旋勋贵内宅，又要约束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委实不易。换作寻常布衣文士，多半也只能委曲求全、隐忍度日。

只是师道纲纪不得不申明，为学立身的道理不得不点破，仅此而已。

……

却说张亮被李世民申斥完毕之后，李泰便马上赶到了武陵苑。一见到汤小圆，他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汤小圆的袖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与委屈：“先生……我从未说过那等混账话，更不敢轻慢先生半分。”他极力维持着皇子的体面，可那颤抖的声线和泛红的眼尾，却分明泄露了他的委屈和无助。

汤小圆看着他这副极力隐忍又可怜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本来是她受了委屈，到头来反倒变成她温声细语，耐着性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哄了许久，才算把这小少年的委屈安抚平复下去。

但是自那场风波彻底平息后，李泰便再也没踏足过慈幼院。

一晃便是十余日，李泰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别扭劲儿。他一想起慈幼院，就会联想到张亮——那个昔日他颇有好感的长平郡公，如今却因蠢子愚妻，让他满心都是膈应与失望。

他实在不愿与张亮打照面，也不想看见那张让他心生嫌隙的面孔，索性便彻底避开，整日待在武陵苑潜心注释《基础算数》，绝口不提慈幼院半字，连平日里最惦记的院里孤童，也硬生生压下念想，硬是憋了好几天。

清晨的武陵苑草木清润，李泰依照往日时辰前来求学，可小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全程闷闷不乐，捧着书本半天没翻一页，眉头微微皱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纠结。

汤小圆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这十几天，这孩子一直憋着股劲，心里惦记着慈幼院的一众孤童，却又因忌惮撞见张亮，硬生生压着念想不肯前去，满心都是孩童式的别扭与回避。

她放下手中书卷，轻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语气温软，直戳他的心事：“青雀可是想去慈幼院了？”

李泰闻言，小身子一僵，抬眸看向汤小圆，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既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又藏着几分委屈，点了点头，又很快耷拉下脑袋，小声嘟囔：

“想是想，可我不想见到张亮……”

看着他这般纠结难安的模样，汤小圆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又安心：“无妨，今日去便是，不必再有顾虑。”

李泰猛地抬眼，满眼疑惑。

汤小圆缓缓道：“张亮已然递了外放奏折，陛下恩准，他明日便要离京赴任。临行前府中诸事繁杂，今日断不会再踏足慈幼院，你我前去，绝不会与他碰面。”

话音落下，李泰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小脸上的闷闷不乐一扫而空，眉眼骤然亮了起来，纠结多日的心结彻底解开。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汤小圆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语气满是雀跃：“先生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

汤小圆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模样，无奈又宠溺，轻轻颔首，起身吩咐下人备好车马，带着满心欢喜的李泰，一同往慈幼院而去。

因着是临时决定要去慈幼院，也来不及再去准备宫制点心，汤小圆便索性嘱咐了黑豆与冬瓜，让二人带了银钱去长安城里最大的点心铺子买了六十份点心。慈幼院虽然吃喝不愁，但点心这东西在慈幼院依旧属于奢侈品，等闲吃不到。

两人一路到了慈幼院，院里的孩童远远瞧见李泰走来，顿时都停下了嬉闹，一个个站在原地，眼神怯生生的，还有些忸怩不安。

先前只当他是常来送东西的尊贵小郎君，如今经了前些日子的风波，如今整个慈幼院都知道，这位小郎君是当今的卫王殿下、实打实的天家贵胄。

孩童们虽都是无依无靠的孤童，却也从小被教着尊卑礼数，深知皇子亲王的威严不可冒犯。

当下再无半分往日的随意嬉闹，一个个慌得连忙停下动作，手足无措地跟着管事的示意，纷纷屈膝俯身，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嘴里怯生生地齐声唤道：“参见卫王殿下。”

一个个低着头，脊背微微紧绷，满是敬畏，再没了往日敢凑到他跟前讨吃食的亲近，只剩面对天家权贵的拘谨与惶恐。

李泰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下意识皱了皱眉，显然还不习惯这般生疏的礼数，也不习惯孩子们骤然变得如此敬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