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目光沉敛，转瞬已有决断，对着殿内内侍朗声道：

“传朕旨意：

皇三子李恪潜心星历，深究天道轨度，推演得本年闰三月初一，长安当有天狗食日之象。初亏于巳时初，食甚于巳正，复原于午时初。

今昭告天下，至期许文武百官、在京士子齐聚宫前，共观星象玄机。

凡天下州府山林宿儒、灵台生员、通晓天文历算之士，若自忖精于推步、能辨星轨，质疑此番天狗食日推演有差者，

可赴所在州县官衙自陈所学，由地方官核验其历算学识、确有真才实学者，官府支给路途盘缠，护送入京。

待到天狗食日当日，同赴宫前共观天象，入朝当庭与李恪质证历数、论辩星象！”

朕倒要看一看，究竟是天道定数有讹，还是世人拘于谶纬虚说，妄自摇惑朝野人心！”

李恪闻言，面色大变，急忙上前半步，神色惴惴补充道：

“阿耶且缓颁旨。先生曾有言：纵推得日食定日，亦未必便能目视其象。倘使当日阴雨连绵、云气蔽空，掩蔽日轮，世人无从得见天狗食日之景，亦是天道寻常之理。”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笑着抬手轻拍了下李恪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朕观你终日埋首星图历数，反倒将神智算得迂钝了。如今京畿大旱两月，长空澄澈万里，何来阴雨掩日之变数？”

他抬眸望向殿外朗朗晴空，气度疏阔，续道：

“设若那日偏偏云雨骤至，掩却天象，反倒出乎常理。果真如此，朕便当谢上苍冥冥眷顾，予我大唐百姓一场救命甘霖。”

……

依大唐规制，凡朝廷明诏，必经中书草拟、门下封驳、尚书颁行三审流程，更需先召三省宰辅御前共议，斟酌妥当，方可落纸用印，传布天下。

此番李世民只凭口谕，未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一众宰辅事先合议，便令中书先行起稿。

圣旨草稿方才落笔，先由当值的官吏呈送至中书令房玄龄案前。

房玄龄展卷一阅，见“闰三月初一长安当现天狗食月”等语，面色登时沉了，即刻携文稿赴吏部尚书衙署寻长孙无忌。

不多时，杜如晦、魏征亦闻讯而至，四人围看一纸诏稿，皆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无需多言对视，彼此心意已然相通——此事干系天象国本，陛下竟绕过宰辅廷议，径自传谕拟稿，于制度不合，于朝局不稳。

四人不敢耽搁，即刻联袂整冠，直赴两仪殿求见。

此时殿内，李恪与李播、李淳风父子尚在殿中未退，李世民正闲坐阅览奏章，听闻内侍通传四人同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心中早料定他们必会前来，遂放下朱笔，抬手命人宣入。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四人入殿行礼毕，不待李世民温言问询，性子最是刚直的魏征已然率先出列，拱手正色进谏，句句直指规制程序：

“陛下！臣等已见中书省草拟天象诏稿！国之诏令，立有三省定规，此等关乎天象国本、昭告天下的大事，理当召集三省宰辅先行廷议，怎可陛下独断于心，未与宰辅重臣谋议，便径直令中书拟旨？

朝廷设中书、门下、尚书三审之制，本为制衡君心、审慎国政、防一时意气轻率颁令。陛下今日略过廷议、先行拟旨，若是开了先例，日后凡事皆可独断，三省规制岂不形同虚设？臣斗胆恳请陛下，恪守朝堂旧制，不可轻略流程！”

魏征话音铿锵，不避帝王颜面，直言揪着程序不合之处据理力争，半点不肯退让。

长孙无忌随即上前，语气较之魏征委婉，却也满是规劝之意：

“陛下，魏公所言并非苛责，实乃为国虑远。日食自古被视作天变凶兆，牵动朝野人心、宗室舆论，何等重大。

这般大事，本该君臣共议，筹定对策、斟酌诏辞，再行颁旨。陛下未与臣等商议，便先行命人草诏，朝野若知，恐生非议啊。”

房玄龄轻抚长须，语气温和却恳切：

“陛下，眼下诏稿虽已拟成，尚未经门下审核、未曾用印颁行，尚有转圜余地。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压下诏稿，我等君臣一同细议此事利害，定好应对之策，再重修诏文不迟。”

杜如晦亦微微颔首，附声劝谏：

“规制不可废，人心不可轻动。还望陛下慎纳臣言。”

四人目光齐齐望向李世民，神情里既有臣子的恭谨，也暗含几分隐晦的责怪——这般撼动朝局的天象大事，陛下竟自作主张，不提前与宰辅谋议。

李世民看着四人一脸郑重劝谏的模样，非但未有愠色，反倒淡然摆了摆手，嘴角噙着几分从容笑意，浑不在意众人的诘责：

“朕早知你们见了诏稿，必定会联袂入宫来劝。

事已至此，也无需这般紧绷神色。朕心里透亮，就算朕事先召你们前来合议，你们也必定会百般劝阻，无非是怕天变惑人、怕士子非议、怕朝野生乱，说辞大抵不差。

朕索性先行传谕拟稿，等着你们前来当面论理，省得来回周折。好在诏稿只在三省流转，未曾用印、未曾颁向天下，算不上违制乱规，诸位也不必抓着规矩，一味苛责。”

说罢，他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李恪，示意其上前答话。

李恪连忙趋步而出，对着四位宰辅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十分笃定：

“诸位大人明鉴，闰三月初一长安必有日食，并非儿妄自推演。

连日来我与李播老先生、李淳风先生反复核算星轨历数，往复推演数次，分毫无差。且此论亦得先生印证，确为天道定数，非关人事灾异，绝不会有差错。”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落在李恪身上，本还有几分将信将疑、暗自沉吟。

可一听到「先生印证」四字，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四人神色同时一敛，先前心头那点疑虑，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或许还会顾虑三殿下年少，历算推演或有疏漏差池；

但唯独对汤小圆的见识预判，四人心中早已奉为至理，从无一人敢心生质疑。

便是素来耿直、遇事爱较真的魏征，此刻也再无怀疑之意。

他早前虽对汤小圆的身世来历，隐隐存过几分文人固有的怀疑，可今年元日汤小圆便曾预言今年关中将有大旱，而后自二月始至今三月将尽，当真万里无云、滴雨未降。

要知关中农作，三月拔节、四月灌浆，正是最倚重雨露滋养之时。此两月亢旱无雨，苗脉已伤、地力已竭，纵使五六月间偶有甘霖落下，也难挽回全盛年成，今年注定歉收减稔。

若非汤小圆及早示警，建言关中村村开凿水窖、蓄水备旱，以渠水窖水勉强维系青苗；又有李世民当机立断，于正月中便征发府兵疏浚白渠与郑国渠。

只怕此番旱情下来，必然会秋收大减、粮价飞腾，用不了多久，关中就会民生凋敝、隐患丛生。

有这般洞彻天时、预判灾荒、安护苍生的实绩摆在眼前，朝野谁还敢再轻疑汤小圆的见识预判？但凡她断言之事，便如天道明示，无人再敢置喙猜疑。

只是魏征依旧面色凝重，不曾稍缓分毫。

他上前一步，依旧拱手正色坚持己见，分毫不肯顺势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