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从不为任何人驻足，就这般不紧不慢，悠悠朝着秋意渐生的时节走去。

七月过半，北地暑气熏蒸到极致，李世民安插的斥候，一封封加急密报接连送抵他案头。

早前遍布漠南草场的浅洼水潭，经连日烈日暴晒，早已蚊虫疯长，黑压压成片盘旋。原本只是草场间的寻常虫患，可随着人畜聚集，愈发猖獗。

颉利大营本就扎在水洼密布之地，士卒、牧民、牛羊扎堆，恰好成了蚊虫最充足的食粮，虫群一日比一日肆虐。他不堪其扰，怒而拔营，将牙帐往西迁了整整五里，本以为能躲开这片恼人的飞虫，可这般挪动，终究是徒劳无功。

那些暗中听命挖坑的依附部族牧民，本就不会只局限在王帐两三里内放牧，为寻肥美草场，时常赶着牛羊往更远处游走，一路走过，便一路随手刨下浅洼。整个漠南水草丰茂之地，早已被悄无声息布下了无数蚊虫滋生的温床，不过是远近疏密之别。

五里之地，本就还在水洼遍布的范围里。旧地的蚊虫被人畜气息引动，伏在牛马背上随之而来；新迁之处本就藏着早已滋生的蚊虫，两下一合，蚊虫反倒比先前更盛。

人畜走到哪里，浓郁的气息便引着蚊虫扑向哪里，迁徙之举，不过是从一片虫海，踏入了另一片更密的虫潮，半点用处也没有。

颉利只当是草原暑季的寻常灾患，烦躁咒骂，却根本想不通根源，只能任由蚊虫肆虐，全然不知这是步步逼近的死兆。

而安插在北地的所有斥候，早已接到李世民提前下达的密令：每日按时饮用青蒿汁，不得有半分间断；朝廷加急送去的紫草膏，尽数分发下去，止痒防叮咬；更有细麻布缝制的简易头套、护颈、袖套悉数配发，将周身皮肤遮掩严实，最大程度避免蚊虫叮咬，严防染上疟疫。

一切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推进，那场无声的浩劫，正借着漫天蚊虫，悄然在颉利大营之中缓缓拉开序幕。

……

颉利牙帐之内，已是一片焦躁混乱。

七月过半，距原定南下寇关之日渐近，颉利早已传下军令，命草原各小部族尽数整兵，往王帐一带集结，预备秋日一同南下，劫掠大唐府库，血洗边镇。

各部首领或亲至、或遣子弟领兵，正陆陆续续驱兵赶至，王帐周遭人马日增，牛羊牲畜漫山遍野，本是兵强马壮、意气风发之象。

可这一派备战气象，尽数被漫天疯长的蚊虫搅得荡然无存。

帐内熏燃的艾草浓烟滚滚，却依旧挡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飞虫，绕着灯烛盘旋不止，落在人脸、脖颈、手臂之上，叮咬得又红又肿，奇痒难耐。

颉利袒着臂膀，肩头几处叮咬之处已然红肿发烫，他本就性子暴烈，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在狼头案上，震得酒樽乱跳。

“废物！一群废物！

本汗西迁王帐五里，原以为能避开这些孽虫，谁知不过两日，反倒比先前更甚！

走到哪里，这些该死的虫蝇便跟到哪里，简直阴魂不散！”

帐下诸部酋长、将领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声禀道：

“大汗，邻近几支部族已在路上，不日便可抵达，只是……路上蚊虫亦多，族人多有被叮咬得病者，行进已是迟缓。”

这话一出，颉利怒火更盛，一脚踹翻身侧矮几，兽骨酒杯滚落满地，烈酒泼洒一片。

“迟缓？不过是些许蚊虫，便敢耽搁本汗大计！

传我命令，各部不得拖延，尽数加速赶来！

再有敢以蚊虫为借口迁延者，尽皆斩了！”

他怒目圆睁，指着帐外漫天虫影，厉声咆哮：

“本汗倒要看看，是这些小小虫蝇厉害，还是我突厥铁骑更硬！

待南下踏平大唐，夺尽金银女子，看这些孽虫还如何猖狂！”

帐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

颉利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暴戾与贪婪，只当这铺天盖地的蚊虫，不过是草原夏日寻常灾患，忍过便罢。

他丝毫不知，源源不断赶来的部族与人畜，不是南下的利刃，而是给蚊子送去的食粮。

人来得越多，蚊虫便越疯；

蚊虫越疯，疫病便蔓延得越快。

他满心都是南下劫掠的美梦，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那张汤小圆替他布好的死局之中。

……

那些暗中依附大唐的部族牧民，每日赶着牛羊四散放牧，所到之处，皆是水草丰茂之地。草原土质松软，不必费什么力气，每人腰间都插着一截磨尖的鹿角、羊角，或是简易木铲，趁四下无人，蹲下身随意刨挖。

不过尺许见方、半尺深的小水坑，片刻功夫便能挖好一处。坑形随意，边缘杂乱，与雨水积洼、牛羊蹄踏出来的泥坑别无二致，扫去脚印便毫无痕迹。

他们一路走，一路挖，走到哪，水坑便挖到哪。

今日在这一片草场放牧，便埋下几百处；

明日换一处水草，便再添几百处。

日子一久，从各方小部族驻地到颉利牙帐的路上，十余里之内，早已密密麻麻，全是这种看不见的蚊子孵化场。

各部族奉命往王帐集结时，人马一路走过，沿途每一处水洼里的蚊子都被惊动、吸附、携带，如同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最终一股脑全部卷到颉利大营周围。

……

营中流言，也已悄然四起。

先是小股士卒私下议论，说今岁蚊虫反常猖獗，绝非寻常节气之故。

不多时，更有传言在各部间蔓延开来：

乃是颉利穷兵黩武，连年兴兵，触怒了长生天，这才降下无边虫灾，惩戒突厥部族。

流言如草，遇风便长。

先是帐下私语，渐至半公开议论，连不少酋长、将领心中，也暗自生了疑惧。

更有一层隐秘流言，在营中悄无声息地蔓延，不敢高声，却传得极快：

颉利此番兴兵，本是趁着大唐内乱、李世民新经玄武门之事、根基未稳，这才想要南下打草谷。可如今虫灾无端肆虐，驱之不散，分明是长生天不忍部族枉死，特意降下灾异警示——所谓大唐内乱、李世民无兵可调，皆是虚妄，大唐国力依旧强盛，此刻南下，必是自取败亡。

这话只在暗处流传，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诛心。

士卒与牧民听了，更是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