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

秦王府深处密室，灯火昏黄。

一名伪装成杂役的心腹暗卫，从密道匆匆而入，跪地低声传信：

“殿下，东宫那边消息确凿——

明日，齐王率军出征，陛下会在昆明池为他饯行。

太子已与齐王定下密计，届时于帐中设宴，暗藏鸩酒、伏兵，欲当场加害殿下！”

话音一落，密室中气息骤寒。

李世民指尖轻轻敲击石案，抬眼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两人只一眼，便都懂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寒意：

“他既不肯容我，那便……时机到了。”

长孙无忌立刻躬身：

“臣即刻派人，隐秘接入房、杜二公入府议事！”

密室内烛火煌煌，气氛凝重如铁。

房玄龄、杜如晦一身道袍悄然入内，长孙无忌、程咬金、尉迟敬德早已等候在此。

二人入帐行礼毕，李世民先挥手令左右退至帐外，只留核心心腹在侧，声音压得更低：

“房公、杜公，近日东宫步步紧逼，谗言日甚，父皇心意渐偏，我秦王府已是危在旦夕。事已至此，退则满门倾覆，进方能为大唐求一线生机。今日召诸君，便是要共定大计，再无犹豫余地。”

房玄龄眉头深锁：“殿下，如今内外皆疑，人心浮动，只恐仓促举事，将士难安，世人亦会视我等为谋逆。”

杜如晦亦沉声道：“欲成大事，必先正名。名不正，则事不成。”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面上掠过一丝笃定。他抬手示意一旁亲卫，不多时，一张形制迥异、短巧精悍的反曲弓被捧入帐中。

弓身虽小，却透着一股凛冽煞气，与寻常军弓全然不同。

李世民抬手抚过弓身，缓缓道：

“二位只知人心难定，却不知我秦王府今日之举，非独人事，更有天意相佐。此弓，便是明证。”

房玄龄与杜如晦皆是一愣，上前细看，只见弓梢反曲向内，形制古怪，却又隐隐透着精巧绝伦的匠意，绝非世间寻常工匠所能为。

程咬金在旁按捺不住，高声道：

“房公、杜公有所不知！此弓看似小巧，力道惊人，百步之外可穿铜锣，近身速射更是无人能挡！寻常强弓需蓄力良久，此弓抬手即发，堪称神兵！”

尉迟敬德亦沉声附和：“此弓威力，末将亲试，绝非虚言。”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肃然道：

“此弓并非出自府中工坊，亦非世间巧匠所铸，乃是一位世外神人，亲授法度，指点改制而成。若无神人相助，我等便是穷尽心思，也绝难造出此等超越古今的利器。”

李世民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与长孙，皆曾亲见神人。此番举事，非孤一己之私，实乃天意在唐，命孤靖难除凶。神人降临，授我神兵，便是明示——天命在我，不在东宫。”

房玄龄、杜如晦二人望着那张异乎寻常的短弓，又看帐中众将一脸信服之态，心中惊疑翻涌。

二人以智谋冠绝长安，素来不信虚妄，可眼前这弓实实在在，威力非凡，绝非人力可轻易遮掩。

再联想到秦王近日种种决断，竟似步步踏在先机之上，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长孙无忌见房玄龄、杜如晦神色虽缓，却仍有几分心底难安，便向前一步，低声道：“二位公爷，神兵已现，足见天意在秦。”

李世民见房杜二人望着短弓，惊疑之中仍有几分审慎，便不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三张素笺，轻轻摊在石案之上。

第一张纸上，以清劲笔迹写着一整首绝句：

人间六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房玄龄目光一扫，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今日正是六月初三，正好六月，“人间六月芳菲尽”恰似暗指东宫气数已尽；而“不知转入此中来”，分明是说天命春意，终究转入秦王府一门。此诗看似寻常写景，细细一品，竟是早早就埋下了天机谶语。

长孙无忌又开口，语气郑重道：

“先生念诵此诗之时，曾多说了一句，此“寺”，与一二三四之四，同音。”

一语点破，房杜二人更是心头巨震——六月初四，正是明日应劫定鼎之日。

第二张纸上，亦是一首绝句，笔迹轻柔：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处是他乡。

房玄龄初见只觉是咏酒佳句，可一联想到眼前局势，心头骤然一紧。

李世民指尖轻点纸面，声音沉了几分：

“数日前东宫设筵，先生预前偶吟此章，后状似无意问孤：

‘兰陵美酒真的有那么好吗？真的能让人喝下去以后就再也醒不过来吗？’”

杜如晦悚然变色：“不复醒……此乃鸩毒之意！”

“正是。”李世民眸底寒芒微烁，

“孤既得先生示意，预知东宫将以毒酒见害，遂将计就计。赴筵之际暗自提防，酒行数巡，便密服瓜蒂散，后当众呕血仆地，孤乘车由朱雀大街还府之时，一路血染车驾，长安士民，围观者甚众，太子欲毒杀亲弟，亦是人所共知。”

房玄龄、杜如晦浑身一震，瞬间通体冰凉。

一句咏酒之诗，一句随口好奇之问，竟早早点破了东宫杀局。

而秦王顺势一演，天下皆知太子狠毒、秦王无辜，道义民心，已然尽在秦王府一侧。

从头到尾，那位神人不曾说一个“毒”，不曾提一句“计”，只论诗句，却已定下人心大势。

李世民又将第三张纸推到案前。

上面只八字，笔迹绵软，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而那“玄”字之上，赫然被朱砂红笔勾了一圈，刺目惊心。

杜如晦瞳孔骤缩。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本是坤卦上六，主兄弟操戈、血光大变。

可朱砂独独圈一“玄”字——

玄为黑，黑亦为秦，亦为秦王。

血玄黄，而圈玄，其意再直白不过：

此战虽流血千里，然最终得利者，在秦，在秦王。

而且，亦可暗指明日之玄武门。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怖与彻服。

神兵在前，谶语在目，且句句应验，步步不差。

至此，再无半分犹疑。

房玄龄拱手，语气已然郑重许多：

“殿下既有神兵为证，又得天意庇佑，臣等心中疑虑，已是去了大半。只是事涉天下苍生，关乎宗庙社稷，臣斗胆，仍恳请殿下——容臣等一见那位神人，亲耳听闻天意，也好死心塌地，为殿下效死。”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中精光一闪，向着密室外外沉声唤道：

“先生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密室门翻转，长孙氏引着汤小圆转了进来。房杜二人见到长孙氏如此恭敬的模样，心头已是先惊三分。

杜如晦上前一步，正色拱手：

“先生气度不凡，臣等信服。只是事涉天下苍生，敢问先生既是神人，今番降临，有何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