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天亮得比平时早。

林泠激动的一整夜没睡。窗外还黑着，楼下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车轮碾过湿路面发出黏腻的沙沙声，大概是夜里洒水车经过留下的水痕还没干透。窗外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洗脸的时候他多照了两眼镜子。皮肤状态还行，最近没熬夜，胡茬刮得干净。林妈昨晚嘱咐了好几遍，让他早上别喝太多水，免得路上找厕所。他听了，只抿了小半杯温水。西装昨晚就挂在衣柜外面了，深藏青色的那套，裤子折线笔挺，衬衫领口硬邦邦的，皮鞋擦过两遍，鞋尖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把衬衫领子翻好，一粒一粒扣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领口有点紧，他转了转脖子，把扣子解开了一颗。想了想，又扣上了。林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领带打了没有，他说还没，林妈擦擦手走过来，把领带从他手里接过去，套在他脖子上，三下两下打了个温莎结，拉紧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胸口，说行了。林妈端了碗粥过来，说吃两口垫垫肚子，他坐下来扒了半碗，把碗放下，又喝了一口水，没敢多喝。

五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响了三下。林泠从窗户探出头去看，楼下巷子里已经排开了一长串车，清一色黑色宝马，车头方向一致，像一列整装待发的黑色方阵。头车是宝马五系，车身洗得锃亮，引擎盖上扎了一捧红玫瑰配满天星，两边后视镜上系着红绸带，门把手也缠了红丝带。后面七辆全是宝马三系，虽然比头车小一号，但统一的黑色漆面在晨光里排成一溜，气势不比头车差。张磊正站在头车旁边，拿手机围着车头拍照，嘴里念叨着这花扎得可以。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短袖衬衫，说是为了接亲特意买的，头发还抹了发胶，翘起来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些车是林泠提前半个月从城东一家租车行订的。租车行老板姓马，专做婚庆用车生意，手底下八辆宝马三系和一辆五系头车，平时保养得仔细，每辆车出车前都洗过打蜡。林泠去订车那天马老板把车钥匙拍在桌上，说头车九百，跟车六百一辆，八辆全包，送扎花和红绸带。林泠算了算，比找朋友借车省心，车型统一，颜色统一，不用操心哪辆脏了哪辆迟到了。张磊当时还嫌不够排场，说租个奔驰车队多气派。林泠说宝马就行，不铺张。马老板插了一句，说小伙子你听我的，车队统一比牌子重要，八辆黑宝马开出去一条线，比头车奔驰后面跟一串杂牌车好看得多。张磊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今天马老板亲自当头车司机，穿了件黑色夹克，领口别着白手套，坐在驾驶座上冲林泠招了招手，说时辰到了，上车吧。

老孙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笑着说上车吧，时辰不等人。林泠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张磊和另外两个朋友钻进后面的宝马三系，其余几辆车也陆续上了人。车队六点整准时出发。

从林泠家到周静家平时开车要二十多分钟，今天周六早上路不堵，二十分钟出头就到了。八辆宝马依次拐进周静家楼下那条窄巷子，头车靠边一停，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贴上来，把巷子两边塞得满满当当。清一色的黑色宝马在灰扑扑的老旧巷子里格外扎眼，有早起买菜回来的邻居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看，问是谁家办喜事，旁边人指指六楼，说周家闺女出嫁。邻居哦了一声，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拎着，也站在路边看热闹。几个小孩围着车头看玫瑰花，被家长喊了回去。林泠下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新郎官来了”，回头一看，张磊正站在车旁边朝楼上挥手。

到周静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周静家在六楼，老小区没电梯。林泠带着人上楼，到了门口，门关着。张磊凑上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周静的表妹在里面喊：“红包拿来！不给不开门！”张磊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把红包，从门缝底下塞进去。里面又是一阵笑，门还是没开。表妹喊：“再唱首歌！”林泠在门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磊。张磊摊手，说没准备这个。林泠想了想，对着门唱了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得厉害，后面宝马三系下来的两个朋友笑得蹲在了地上。门里面也笑成一片，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表妹探出半个脑袋说：“再给一个红包，不然还得唱。”张磊赶紧又塞了一个进去。门这才彻底开了。

客厅里站了一屋子人，周静她爸妈坐在沙发上，她妈眼圈有点红，手里攥着纸巾。她爸穿了件新夹克，表情绷着，但嘴角往下压不住。周静的表妹和几个堂姐妹堵在卧室门口，说找婚鞋，找不着不让进。林泠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扫了一圈客厅，茶几底下露出一截红色鞋尖。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鞋从茶几底下摸了出来，一屋子人哄了一声，表妹跺着脚说藏得太浅了。林泠拿着鞋推开卧室门，周静坐在床边，穿着一身红色秀禾服，头上戴着金色的发饰，正低头笑。她妈跟在后面进来，说快穿上快穿上。林泠蹲下去帮她穿鞋，鞋是红色的缎面绣花鞋，鞋底软，穿的时候得把脚后跟先塞进去。周静扶着床沿伸脚，他托着鞋底往上推，穿好一只又穿另一只。穿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周静，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自己红的。周静她妈在旁边又抹了一下眼角，被她爸拉了一把，说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

然后是敬茶。周静她爸她妈坐到沙发上，林泠和周静跪在面前的垫子上。周静端着茶杯递给她爸，说爸喝茶。她爸接过去喝了一口，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放在托盘上。轮到周静她妈的时候，她妈接过茶喝了一口，眼圈又红了，说好好过日子。红包压在茶杯底下，比刚才那个厚。林泠也敬了茶，喊了声爸妈，周静她爸应了一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泠点头，说知道了。敬完茶周静站起来的时候秀禾服的裙摆扫过床沿，金线绣的凤凰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周静她妈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又往她手心里放了个什么东西，攥着她的手捏了一下，周静低头看了一眼，眼圈也红了。她妈推了她一把，说走吧走吧，别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