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林泠坐在书房里翻手机日历，翻到春节那几天停住了。今年过年早，二月十号就是除夕，十一号初一。他盯着日历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脑子里算了一下日子——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半月，年前该做的事得开始排了。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台历本，二月那页还是空白的，纸面干干净净，连个折角都没有。他拿起笔，先在二月十号上画了个圈，又在十一号上画了个圈，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从相亲到现在快三个月了，见过周静爸妈一回，两家大人还没正式坐下来吃过饭，婚期定在三四月，年前该走动的礼数得走起来。他拿起手机拨了周静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周静那边有点吵，能听到电视声和碗碟碰撞的动静，大概在厨房里。

“喂？”她的声音有点远，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歪着头夹手机一边手里还在忙活，声音被压得有些闷。

“吃饭呢？”

“刚吃完，在洗碗。你等会儿，我擦个手。”话筒里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过地砖的闷响，电视声渐渐变小，应该是从客厅走到卧室了。中间夹了一声推门的声音，大概是卧室门没关严，她用脚踢了一下。“行了，说吧。”

“初一那天我想去你家拜年，你问问你爸妈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周静笑了一声：“你这人，提前一个多月就打电话预约，怕我爸妈跑了？”她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暖乎乎的亲近劲儿，跟刚认识时候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完全不一样了。刚相亲那会儿她笑完了还会收一下，像是觉得笑太久了不礼貌，现在是笑完了就笑完了，自然得很，笑完了还喘了口气。

“不是，得提前问好。过年那几天家家都走亲戚，我别到时候跟你们家计划撞上了。而且我这边也得跟我妈说一声，初一往哪走，初二往哪走，她得排。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不提前跟她说，她能念叨一个礼拜。”

周静说：“行，我一会儿问问我妈。不过应该没啥问题，我家初一那天一般就在家待着，我爸那边亲戚都是初二以后才走动。初一那天我家就自己人，最多我姨过来坐坐，坐一会儿就走。你来的话，我妈肯定高兴，她昨天还念叨说家里那堆年货没人帮着吃。”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像是想起她妈念叨的样子了，“我妈那人你知道的，嘴上说没人吃，其实就是想多来几个人热闹。她买年货跟不要钱似的，冰箱都塞不下了，阳台上还挂了一排腊肉腊肠，我爸说咱家这是要开饭馆。”

“那你跟你妈说一声，我带点什么。水果、烟酒这些常规的，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的？”

“别带酒了，上回那两瓶五粮液我爸到现在都没舍得拆，搁柜子里供着呢。他每天擦柜子的时候还看一眼，跟看什么宝贝似的。上回我姨来串门，我爸特意把柜子打开让我姨看了一眼那两瓶酒，我姨说你这酒留着过年喝啊，我爸说留着，等女婿上门再喝。我姨走了之后我妈说我爸显摆，我爸说他就是让人看看。”周静说到这儿又笑了一声，“你带点水果就行，车厘子草莓那些，我妈爱吃。上回你带的草莓我妈吃了两天，吃完了还说那草莓比她在早市买的好吃，早市买的没那个味儿。”

“光带水果不像样。”

“那你看着办，反正别整太贵的。我妈这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带贵了她反而念叨。上回你带那两瓶五粮液，我妈嘴上说让你破费了，回头跟我嘀咕了半天说这孩子实在，头回上门就带这么贵的酒，以后过日子可别大手大脚的。”周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倒是好说话，你带什么他都高兴，只要有人陪他聊天就行。他这个人，平时在家里闷得很，跟我妈说不到一块去，就盼着来个能说话的人。上回你走了之后他跟我妈说小林这个孩子不错，我妈说哪不错，我爸说不上来，就说不错。”

林泠在台历上记了一笔，又问：“你爸过年喝不喝酒？”

“喝，但过年那几天他喝不了多少，亲戚多，轮着喝，轮到你那顿他得留量。”她说着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客厅里的人听见，“不过我偷偷跟你说，他其实最盼的就是你来的那顿。上回你走了之后他跟我说，小林这个孩子话不多但都在点上，喝酒也不张扬，比那些一上桌就吹牛的强多了。他这人夸人从来不当面夸，就在背后跟我说。我当时就想跟你说，又觉得太早了，今天正好讲到这儿了。”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话说到这份上觉得有点多，赶紧补了一句，“反正你来就对了。”

林泠握着手机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上回去周静家，她爸跟他碰杯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喝”，别的什么都没说。他当时还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现在听周静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确定落了地。

“对了，”周静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带着一股说悄悄话的意味，“我爸妈上回见完你，回来聊了半天。我妈说你吃得少，是不是她做的菜不合口味。”

林泠愣了一下：“我那天吃了不少啊，排骨我夹了四五块。”

“你吃的速度慢，我妈看你碗里总不空，以为你客气。我跟她解释了你就是吃得慢，她说那下次多做几个菜。”周静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我妈就这样，你要是碗里空了，她觉得你没吃饱；你碗里不空，她觉得你客气。反正怎么样她都有话说。我跟她说了你吃得慢，她说那下次做菜多放点汤，让你慢慢喝。”

“你跟你妈说，菜做得好，我真是吃得慢。”

“知道了，我说了。我妈还说让你初一那天早点来，别跟上次似的踩着饭点到，她好多做几个菜慢慢吃。她说上回你来得晚了，菜急急忙忙端上桌，有几个菜火候都没到，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我爸说菜挺好，我妈不信，非说是她没做好。”

“那几点合适？”

“十点半左右吧，上午来，坐一会儿，中午吃饭。下午你要是不急着走，陪我爸下下棋，他最近迷上了象棋，天天在手机上下，我说他老花眼还盯着那么小的屏幕，他不听。”周静说到她爸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行，我棋下得一般，但能陪他下。”

“不用厉害，他就图个有人跟他较劲。”

周静说着声音又往上提了一点，大概是说完了悄悄话，恢复到正常音量，“对了，你妈那边初二怎么安排？我初二过来？”

“对，初二你过来，我妈说做几个菜。”

“你妈会做红烧肉吗？”

“会，她做红烧肉挺拿手的。”

“那让她做红烧肉，上回你说你妈红烧肉做得好，我就记住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泠坐在书桌前把台历翻到二月，在十一号那页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初一，周静家”。又翻到十二号，写了“初二，周静来家里”。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相亲到现在的事，觉得时间过得真快。